月华如水，倾泻在玄天宗连绵的屋脊上。
林芸汐站在外门居所的窗边，看着天边那轮逐渐升起的满月。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庭院，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远处传来巡逻弟子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时辰到了。
她转身回到屋内，开始换装。
先是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布料轻薄却坚韧，是墨大师当初赠予的礼物之一，表面有细密的暗纹，能在夜色中完美融入阴影。她将夜行衣贴身穿好，感受着布料贴合肌肤的微凉触感。
接着，她取出那套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青灰色的粗布长衫，袖口磨损，衣摆沾着洗不掉的药渍。这是她特意保留的旧衣，穿在夜行衣外，既能遮掩身形，又能在必要时伪装成普通弟子。
重要物品一一检查。
软鳞甲贴身穿着，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玄龟盾挂在腰间左侧，短匕插在右靴筒内，镇魂铁碎片系在左手腕，窥影镜和轮回碑碎片收在胸前内袋。丹药、灵液、干粮、清水……所有物资分门别类，放在储物袋最顺手的位置。
最后，她取出那张拼合后的遗迹残图。
羊皮纸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墨线勾勒出的山脉轮廓清晰可见。坠星谷的位置被一个朱砂标记圈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月满之时，谷口雾开三刻。”
三刻钟。
她必须在雾气最薄的三刻钟内进入坠星谷，否则就要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
林芸汐将地图仔细收好，深吸一口气。
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气息开始收敛。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整个人正在从这个世界“淡出”，呼吸声变得微不可闻，体温逐渐降低，连心跳都放缓到几乎停滞的程度。这是《星淬体》功法突破凝气四层后带来的新能力：完美敛息。
她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
玄天宗的后山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竹林。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掩盖了林芸汐本就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她选择这条路线是有原因的。
前山有宗门大阵监控，正门有守夜弟子轮值，只有后山这片竹林，因为靠近静修谷和药园，巡逻相对稀疏。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可以直接通往黑风山脉的外围——那是她上次执行药园任务时偶然发现的。
竹林深处，传来巡逻弟子的交谈声。
“……你说赵师兄最近怎么了？整天阴沉着脸。”
“谁知道呢，听说他在找什么东西，把外门翻了个底朝天。”
“该不会又是在找那个林芸汐吧？”
“嘘！小声点！赵师兄的事你也敢议论……”
声音渐行渐远。
林芸汐屏息凝神，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紫竹后。竹叶的清香扑鼻而来，混合着泥土湿润的气息。她等到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进。
穿过竹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药田。
月光下的灵草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一片星海铺展在地面。夜露凝结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药田中央立着一座简陋的茅屋，那是守夜弟子的住处，此刻窗内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芸汐绕开茅屋，贴着药田边缘的篱笆前行。
篱笆是用粗糙的竹竿扎成，表面长满了青苔。她的手轻轻拂过竹竿，指尖传来湿润滑腻的触感。几只夜行的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拖出淡绿色的光轨。
突然，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弟子提着灯笼走出来，嘴里嘟囔着：“憋死我了……”
林芸汐立刻伏低身体，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混沌灵气运转到极致，气息完全收敛。她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能感受到泥土的凉意透过衣物传来，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灵草苦涩的香气。
那弟子走到药田边，解开裤带。
水声淅淅沥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芸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色夜行衣与阴影融为一体。她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滴入泥土。
终于，那弟子方便完毕，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回了茅屋。
门关上了。
林芸汐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前进。
***
穿过药田，前方就是宗门的边界。
一道低矮的石墙横亘在眼前，墙头上长满了杂草。石墙外，是黑风山脉连绵的阴影，像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
林芸汐没有翻墙。
她沿着石墙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处墙根下停住。这里杂草格外茂密，几乎有半人高。她拨开草丛，露出一个不起眼的破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的石块有被刻意打磨过的痕迹。
这是某个前辈弟子偷偷开凿的“后门”。
林芸汐侧身钻过洞口。
粗糙的石壁擦过肩膀，传来轻微的摩擦感。洞口另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她稳住身形，手脚并用地向下滑去。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被夜风吹散。
当她双脚踩上黑风山脉的土地时，终于离开了玄天宗的范围。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气息——松脂的清香、腐叶的酸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妖兽腥气。月光在这里显得更加清冷，将树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芸汐脱下外罩的青灰长衫，塞进储物袋。
现在，她只剩下一身黑色夜行衣，完美融入夜色。
她取出遗迹残图，借着月光再次确认方向。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蜿蜒曲折，需要穿过两座山坳、一条溪流，才能抵达坠星谷。按照她的脚程，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时间紧迫。
林芸汐开始奔跑。
***
夜晚的黑风山脉是另一个世界。
白日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各种声音在黑暗中交织——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近处有夜枭的啼叫，尖锐刺耳；草丛里窸窸窣窣，不知是什么小兽在穿行。
林芸汐尽量选择开阔的地带前进，避开茂密的灌木丛和阴暗的洞穴。她的脚步轻盈而迅捷，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混沌灵气在体内流转，增强着她的五感。
她能听到三十丈外一只田鼠啃食根茎的细微声响，能闻到五十丈外一丛毒蘑菇散发的腥甜气味，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轨迹——哪里浓郁，哪里稀薄，哪里紊乱。
这种感知能力在夜晚尤为重要。
前方出现一片沼泽地。
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水汽氤氲，形成薄薄的雾气，在沼泽上空缓缓飘荡。腐烂的植物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混合着淤泥的腥气。
地图标注，需要绕行。
林芸汐正要转向，突然停住了脚步。
沼泽边缘的芦苇丛中，传来细微的“咕噜”声。
她凝神望去。
月光下，芦苇丛微微晃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水下，正在缓慢移动。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凶戾的气息——是妖兽，而且不止一只。
林芸汐缓缓后退，准备绕更远的路。
但就在这时，芦苇丛猛地分开！
三道黑影从水中窜出，直扑而来！
那是三只沼泽鳄——身长丈余，鳞甲漆黑，张开的大嘴里露出森白的利齿。腥臭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它们动作迅捷，完全不像普通鳄鱼那般笨拙。
林芸汐瞳孔收缩。
来不及躲了。
她右手一翻，短匕已握在手中。混沌灵气灌注匕首，刃身泛起淡淡的银光。左脚向后踏出半步，身体微侧，摆出迎击的姿势。
第一只沼泽鳄扑到面前！
腥风扑面，她能清楚地看到鳄鱼眼中倒映的月光，能闻到它嘴里腐肉的恶臭。时间仿佛变慢了，她能感觉到肌肉的每一丝紧绷，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
匕首划出一道银弧。
“嗤——”
刃锋精准地切入鳄鱼下颌最柔软的部位，顺势一挑，割开了咽喉。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带着浓烈的铁锈味。沼泽鳄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大片泥水。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到！
林芸汐身体后仰，几乎贴地。左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避开了两只鳄鱼的扑咬。泥水溅了她一身，冰凉粘腻。
她翻身跃起，匕首再次挥出。
这一次，目标是眼睛。
“噗！噗！”
两声轻响，两只沼泽鳄的左眼同时被刺穿。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吼，疯狂地扭动身体，尾巴扫过地面，击碎了大片芦苇。
林芸汐没有恋战。
她转身就跑，身影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身后传来鳄鱼挣扎翻滚的声音，渐渐远去。她一口气跑出三里地，才在一棵古松旁停下，背靠树干，微微喘息。
夜风吹过，带来松脂的清香，冲淡了身上沾染的血腥味。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夜行衣沾满了泥水和血污，但身体没有受伤。短匕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芸汐取出水囊，冲洗匕首，又用干净的布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继续前进。
但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
沼泽鳄虽然是低阶妖兽，但通常不会主动攻击路过的修士，除非受到挑衅或极度饥饿。刚才那三只鳄鱼的行为，有些反常。
是巧合吗？
还是……
她想起那张匿名警告：“有诈”。
***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
林芸汐翻过第一座山坳，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河床里布满了圆滑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她踩在石头上，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第一次是在穿过一片桦树林时。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芸汐正快速穿行，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仿佛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冰冷而锐利。
她猛地回头。
桦树林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下的树干笔直挺立，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林芸汐不敢确定。她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桦树林。
第二次是在涉过一条小溪时。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水底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踩上去有些打滑。林芸汐正小心翼翼地过河，突然感到左侧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立刻凝神望去。
灌木丛在月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枝叶微微晃动。但当她集中感知探查时，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气息，没有声音，连最细微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就像那里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
林芸汐心中警铃大作。
一次可能是错觉，两次就绝不是巧合。
有什么东西在跟踪她。
或者说，在监视她。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进，但混沌灵气已运转到极致，感知范围扩大到极限。十丈、二十丈、三十丈……范围内的每一片落叶、每一缕微风、每一丝灵气波动，都在她的监控之中。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个窥视者就像幽灵一样，时隐时现，无法捉摸。
是妖兽吗？
有些高阶妖兽确实擅长隐匿气息。
还是……人？
林芸汐想起匿名警告者。那个人潜伏在玄天宗内，知晓她的计划，发出警告。那么，跟踪她到黑风山脉，也不是不可能。
但目的是什么？
警告她“有诈”，却又跟踪她？这说不通。
除非……
警告本身也是“诈”的一部分。
林芸汐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前进。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抵达坠星谷。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她都必须亲眼去看看。
***
翻过第二座山坳，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险峻。
陡峭的岩壁拔地而起，像一堵巨大的城墙，挡住了去路。岩壁上布满了裂缝和洞穴，有些洞穴深处闪烁着幽绿的光——那是夜行妖兽的眼睛。
林芸汐按照地图标注，找到一条狭窄的裂缝。
裂缝宽仅三尺，两侧岩壁高耸，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夜空。月光照不进这里，内部一片漆黑。她取出窥影镜，注入一丝灵气。
镜面泛起微光，照亮了前方。
裂缝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滑腻冰凉。空气中有股霉烂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矿物质特有的腥气。
林芸汐小心翼翼地前进。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有些地方积着浅水，踩上去会发出“啪嗒”的声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回声还是无法完全避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裂缝的出口到了。
林芸汐收起窥影镜，快步走出。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陡峭山壁环抱的深谷，谷口宽约百丈，向内逐渐收窄。月光从高空倾泻而下，将整个山谷照得一片银白。
但谷口处，弥漫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很奇特——不像普通的山雾那样稀薄飘散，而是凝而不散，像一层轻纱笼罩在谷口。月光照入雾气中，被折射、散射，形成朦胧而诡异的光晕。雾气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就是坠星谷。
林芸汐站在谷口外三十丈处，仔细观察。
谷口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怪石。那些石头形状嶙峋，表面布满孔洞，像是被什么力量猛烈冲击过。它们排列看似杂乱无章，但林芸汐凭借前世对阵法的理解，立刻看出了端倪。
那些石头的位置，暗合某种阵法轨迹。
不是杀阵，也不是幻阵，而是……困阵。
或者说，迷阵。
一种将闯入者困在原地，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阵法。这种阵法通常不致命，但极其麻烦——你会在里面一直绕圈，直到精疲力尽，或者找到破阵之法。
林芸汐走近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雾气随着她的靠近而微微波动，仿佛在呼吸。她能闻到雾气中传来的气味——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金属的锈蚀气息，还有一丝……星辰之力？
没错，是星辰之力。
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清冷、浩瀚、遥远的力量，与《星淬体》功法引动的星辰之力同源，但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林芸汐心中一动。
她取出星辰令牌。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星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她注入一丝混沌灵气，令牌立刻有了反应。
纹路亮起，投射出一片星图虚影。
虚影悬浮在空中，由无数光点组成，勾勒出复杂的轨迹。而谷口那些怪石的排列，竟然与星图虚影的某些部分隐隐对应。
林芸汐仔细观察。
她发现，有几块关键位置的怪石，在星图虚影的映照下，似乎……微微偏移了角度？
不，不是石头在动。
是视觉误差？
还是阵法本身在变化？
她不敢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想要进入坠星谷，必须先通过这片迷雾和怪石迷阵。而星辰令牌，似乎是破阵的关键。
林芸汐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已中天，正是最圆最亮的时候。
按照地图注释，“月满之时，谷口雾开三刻”。现在雾气已经开始变薄，她能隐约看到迷雾深处的景象——那是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山谷深处。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做出决定：是现在进入，还是再观察一会儿？
而就在这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格外清晰。
就在她身后五十丈处，那片阴影里。
林芸汐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星辰令牌，混沌灵气在体内奔腾，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月光照在坠星谷的迷雾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谷口的怪石沉默伫立，像一群守卫古老秘密的石像。
而夜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