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没有回头去看那片阴影。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迷雾和怪石上。星辰令牌在手中微微发烫，星图虚影与谷口阵法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月光倾泻，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三刻钟的窗口期开始了。她深吸一口气，混沌灵气运转全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灰色的迷雾。
身后，阴影中的存在似乎也动了，但雾气很快吞没了一切，包括视线，包括声音，包括来时的路。
***
踏入迷雾的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是声音——刚才还能听到的夜风声、虫鸣声、甚至自己呼吸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仿佛置身于深海之底，连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然后是视觉。
灰色。
纯粹的、浓稠的灰色。
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视线所及只有三步之内的范围。三步之外，一切都融入了那片混沌的灰。雾气在眼前缓缓流动，时而稀薄，能勉强看到前方一块怪石的轮廓；时而浓重，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林芸汐停下脚步，没有慌乱。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星辰令牌。
令牌表面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能在浓雾中清晰可见。星图虚影悬浮在令牌上方三尺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轨迹缓缓旋转，仿佛在呼吸。
而最奇妙的是，那些光点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某种联系。
林芸汐仔细观察。
星图虚影中，有七颗光点格外明亮，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而在她左前方三步外，一块半人高的怪石表面，正有微弱的银光闪烁——那光芒的节奏，与星图中“天枢星”的位置完全同步。
她向前走了三步。
雾气随着她的移动而流动，触感冰凉湿润，像是无数细小的水珠拂过脸颊。她能闻到雾气中的气味——硫磺味更浓了，还混合着某种腐朽的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甜香？
林芸汐心中一凛。
前世经验告诉她，这种甜香往往意味着致幻类的毒素或阵法效果。她立刻屏住呼吸，同时运转《星淬体》功法，混沌灵气在体内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将吸入的少量雾气迅速炼化。
果然，那丝甜香中蕴含着微弱的迷魂之力。
若非她早有防备，此刻恐怕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步步杀机。”林芸汐低声自语，声音在浓雾中迅速消散，连回声都没有。
她继续前进，按照星图虚影的指引。
第二块发光的怪石在右前方五步处，对应星图中的“天璇星”。这块石头形状奇特，像是被人从中劈开，裂口处光滑如镜。林芸汐走近时，发现裂口处倒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身影，而是一片旋转的星空。
幻象。
她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裂口，而是专注于令牌的指引。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确认方向，计算步数，调整角度。雾气仿佛有生命般，总是在她即将看清前路时突然变浓，或是在她需要辨别方位时流动加速，干扰她的判断。
更麻烦的是，这迷阵似乎在变化。
林芸汐走到第六块怪石——对应“开阳星”的位置时，发现情况不对。
按照星图虚影的指引，这块石头应该在正前方七步处，但当她走到那个位置时，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块完全陌生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隐约有红光闪烁，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令牌在手中微微震动，星图虚影中的“开阳星”光点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林芸汐凝神观察，发现那闪烁的节奏，与黑色巨石孔洞中红光的明暗变化……完全相反。
相反？
她心中一动，后退两步。
果然，当她退到某个特定位置时，令牌的震动减弱了，“开阳星”光点的闪烁频率也与巨石红光的明暗变化同步了。
“原来是镜像。”林芸汐明白了。
这迷阵中存在着视觉误导——某些关键位置的怪石，会在特定角度下产生镜像投影，让你看到错误的位置。而破解的方法，就是找到那个能让令牌共鸣与视觉景象同步的“真实点”。
她花了半盏茶时间，才终于确定了“开阳星”怪石的真实位置——在左后方四步，一块看似普通的灰色石头。
当她站到那块石头旁时，令牌的震动停止了，“开阳星”光点稳定地亮着。
而那块黑色巨石，在她眼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好精妙的阵法。”林芸汐心中赞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困阵了，而是结合了幻象、视觉误导、气息干扰、甚至空间扭曲的复合型迷阵。若非有星辰令牌指引，单凭她前世的阵法造诣，恐怕也要被困上几个时辰。
时间在流逝。
林芸汐能感觉到，雾气正在重新变浓。
月满之时的三刻钟窗口期，已经过去了一半。她必须加快速度。
第七块怪石——“摇光星”的位置，是整个迷阵的最后一个关键点。
按照星图虚影显示，这块石头应该在前方十步处，但林芸汐走到八步时，就停下来了。
因为前方没有路。
浓雾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漩涡，灰色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着，中心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空洞中传来隐约的吸力，仿佛要将一切靠近的东西都吞噬进去。
令牌在手中剧烈震动，星图虚影中的“摇光星”光点疯狂闪烁。
但这一次，闪烁的节奏杂乱无章，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林芸汐皱起眉头。
她仔细观察那个漩涡。
雾气旋转的速度很快，边缘处形成了一圈圈波纹状的轨迹。那些轨迹……她忽然发现，那些轨迹的走向，与星图虚影中某条次要星轨的走向完全一致。
“难道……”
她尝试着将令牌举高，让星图虚影与漩涡的旋转轨迹重叠。
奇迹发生了。
当星图虚影的某条星轨与漩涡的某圈波纹完全重合时，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减缓。中心处的黑暗空洞开始收缩，边缘处渐渐显露出一条……石阶？
不，不是石阶。
是悬浮在空中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阶梯。
那些阶梯只有三尺宽，每一级都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它们从漩涡边缘延伸出去，通向迷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林芸汐没有犹豫。
她踏上第一级星光阶梯。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仿佛踩在温润的玉石上，但阶梯本身却是半透明的，能透过阶梯看到下方旋转的雾气。她一步步向前走，阶梯随着她的脚步自动延伸，始终保持着三尺的长度。
走了大约二十级，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雾气散开了。
不是逐渐变淡，而是像幕布一样被猛地拉开，露出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林芸汐站在最后一级星光阶梯上，回头看去。
身后，那条星光阶梯正在迅速消散，化作点点银光融入雾气。而那片旋转的漩涡，已经重新闭合，浓雾再次变得密不透风。
来时的路，彻底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向前方。
***
坠星谷的内部，与外界想象的完全不同。
谷口狭窄，内部却异常开阔。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山谷照得一片银白。谷底是平坦的碎石地，那些碎石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星辰之力。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混沌灵气都活跃了起来。《星淬体》功法自动运转，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游离的星辰精华。她能感觉到，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界修炼十天。
但她没有时间修炼。
她的目光，被山谷尽头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座石门。
依山而建，半嵌入山体，高约三丈，宽两丈有余。石门由某种青灰色的石材雕琢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藤蔓从上方垂下，苔藓在缝隙中生长，石质本身已经风化得斑驳不堪。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座石门曾经的宏伟。
门框上雕刻着复杂的云纹，那些纹路蜿蜒盘旋，最终汇聚到门楣中央。月光正好照在那个位置，照亮了三个模糊的古字。
林芸汐走近一些，凝神辨认。
那三个字用的是上古篆文，笔画古朴苍劲，即便经历了无数岁月的侵蚀，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道韵。
“留……云……洞。”
她轻声念出。
留云洞。
这个名字，她没有在任何典籍中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座石门背后，隐藏着她此行寻找的东西——净魂灵液的材料，或许还有更多秘密。
林芸汐的目光从石门移开，扫视周围。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在石门前的空地上，距离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影。
两个黑衣人。
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高个子那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矮个子那人身形瘦削，但动作灵活，此刻正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
两人显然也发现了林芸汐。
几乎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两人同时转身，四道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空气骤然凝固。
月光无声洒落，碎石地在脚下延伸，远处的山壁投下巨大的阴影。山谷中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林芸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混沌灵气在体内奔腾，完美敛息状态解除，凝气四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她能感觉到，那两个黑衣人的气息都不弱——至少都是凝气后期，甚至可能更高。
高个子黑衣人盯着林芸汐，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警惕取代。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矮个子黑衣人立刻站起身，收起罗盘，退到高个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站位很讲究，一前一后，互为犄角，既能互相掩护，又能随时发动攻击。
对峙持续了三个呼吸。
然后，高个子黑衣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阁下何人？”
林芸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大脑飞速运转。
这两个人是谁？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偶然发现坠星谷，还是专门冲着留云洞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是那个一直跟踪自己的人？
矮个子黑衣人手中的罗盘，让她想起了某种可能。那种法器，通常是用来探测阵法波动、寻找灵脉节点的。如果这两个人是专门来探索遗迹的，那么有这种装备并不奇怪。
但问题是，他们是怎么通过谷口迷阵的？
林芸汐自己是有星辰令牌指引，才勉强在三刻钟内闯进来。这两个人……难道也有类似的手段？
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这里等着的？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表面上，林芸汐依然平静。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路过之人。”
“路过？”高个子黑衣人冷笑一声，“坠星谷深处黑风山脉，谷口有上古迷阵守护，月满之时雾开三刻——阁下这个‘路过’，未免太巧了些。”
林芸汐心中微沉。
对方知道迷阵的特性，知道月满之时的窗口期。这说明，他们不是偶然闯入，而是有备而来。
“彼此彼此。”她淡淡道，“二位不也在这里么？”
高个子黑衣人眼神一厉：“此地已被我等先行发现，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遗迹无主，何来先来后到？”林芸汐反问。
气氛更加紧张了。
矮个子黑衣人悄悄摸向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武器。高个子黑衣人则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林芸汐全神戒备。
她估算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二对一，对方境界更高。如果正面冲突，自己胜算不大。但这里是坠星谷内部，星辰之力浓郁，她的《星淬体》功法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威力。而且……
她的目光，扫过那座石门。
留云洞。
如果这座石门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开启，那么这两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与其现在拼命，不如……
就在这时，矮个子黑衣人忽然低呼一声：“大哥，时辰到了！”
高个子黑衣人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林芸汐也下意识地抬头。
月正中天。
银盘般的满月悬挂在头顶，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个山谷照得一片通明。而最奇妙的是，那些月光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向石门汇聚。
石门表面的云纹，渐渐亮了起来。
先是微弱的银光，像是萤火虫在石头上爬行。然后光芒越来越盛，那些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石门上蜿蜒流动，最终全部汇聚到门楣中央的三个古字上。
“留云洞”三个字，此刻正散发着璀璨的银白色光芒。
高个子黑衣人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瓶身呈暗红色，表面刻着诡异的符文。瓶口用某种黑色的蜡封着，但即便如此，林芸汐依然能感觉到瓶中散发出的……不祥气息。
那是一种阴冷、污浊、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血祭之物。”她心中警铃大作。
前世见过太多类似的东西——用生灵精血、魂魄、或者某种邪物炼制的祭品，用来开启某些禁忌的封印或门户。这种东西，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不可预知的后果。
高个子黑衣人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某种腐烂的甜香，令人作呕。瓶中装着的，是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还在蠕动的液体。
他举起玉瓶，就要将液体泼向石门。
林芸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