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缓缓降落在玄天宗山门前的广场上。
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柱顶镶嵌的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已有数名执法堂弟子在此等候，见萧长风落地，纷纷上前行礼。
“萧师兄，堂主已在‘问心殿’等候。”为首的一名弟子恭敬道，目光扫过林芸汐和周明，带着审视的意味。
萧长风点了点头，看向林芸汐：“随我来。将你们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告知堂主。”
林芸汐扶起尚未完全清醒的周明，踏上了玄天宗的土地。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演武场的呼喝声和丹鼎峰的药香。这座她曾以“林芸汐”身份生活过的宗门，如今她以“柳芸”的面目归来，每一步都需谨慎。
问心殿位于执法堂深处，殿门漆黑，上刻“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踏入殿内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正前方一张巨大的石桌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着执法堂长老的玄色法袍，袖口绣着银色的天平纹样，面容肃穆，双眼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弟子萧长风，见过严长老。”萧长风抱拳行礼。
“晚辈柳芸（周明），见过长老。”林芸汐和周明跟着行礼。
严长老的目光在林芸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林芸汐心头一紧，体内星辰之力本能地运转起来，在经脉中构筑起一层无形的屏障。
“坐。”严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三人依言在石桌前的蒲团上坐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芸汐将青云山脉的遭遇详细陈述了一遍——从偶遇受伤的周明，到发现矿洞岩壁上的黑色眼睛，再到前往废弃矿场传送阵，遭遇尸傀宗五人，最后被萧长风所救。她隐去了自己被多方势力追捕的细节，只说自己是路过此地的散修，见同门遇险便出手相助。
周明在一旁补充了矿洞内的具体情况，说到赵师兄等人被黑色眼睛吞噬时，声音仍带着颤抖。
严长老全程沉默聆听，只在关键处偶尔抬眼，目光如刀。
待两人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石桌上那盏青铜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油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殿内淡淡的檀香，形成一种压抑的氛围。
“尸傀宗……”严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已有百年未曾在我玄天宗地界公然现身了。”
他看向萧长风：“你击退的那五人，可看出路数？”
萧长风沉声道：“回长老，五人皆是凝气后期修为，配合默契，使用的尸傀术法颇为正宗，应是尸傀宗内门弟子无疑。他们试图控制传送节点，显然有所图谋。”
“传送阵已毁，但节点坐标可能已被记录。”严长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岩壁上的黑色眼睛……周明，你确定那眼睛会吞噬活人？”
“弟子确定！”周明急声道，“赵师兄他们……就是被那眼睛吸进去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严长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微光，投射出一幅复杂的阵图虚影。
“这是三个月前，宗门在坠星谷外围布设的‘地脉监测阵’。”严长老指着阵图上一处闪烁的红点，“此处灵力波动异常，与你们所说的矿洞位置基本吻合。但监测阵只能探测灵力浓度，无法识别具体威胁。”
他收起玉简，看向林芸汐：“你说你用了三枚特制的薄片，才暂时封住了那眼睛？”
林芸汐心头微动，面上恭敬道：“是。晚辈对炼器略通一二，临时用镇魂铁碎片和赤铁精粹制作了那三枚薄片，刻上了简单的封禁符文。”
“临时制作？”严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能在战斗间隙制作出能封禁未知威胁的法器，你这‘略通一二’，恐怕谦虚了。”
萧长风适时开口：“长老，柳道友所用薄片，构思巧妙。以镇魂铁为基吸收阴邪之气，以赤铁精粹为媒传导灵力，表面刻纹虽简单，但纹路走向暗合某种古阵法理，非寻常炼器师能为。”
严长老的目光重新落在林芸汐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
林芸汐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探查之意，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体内星辰之力缓缓流转，将自身气息牢牢锁在凝气四层的水平。
“你师承何人？”严长老忽然问道。
“晚辈是散修，并无固定师承。”林芸汐答道，“只是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些炼器典籍，自己摸索着学了些皮毛。”
“哦？”严长老不置可否，“那你这炼器手法，倒是颇有墨老年轻时的风范。”
林芸汐心头一跳。
墨大师的令牌还在她储物袋中，但此刻绝不能拿出来。若严长老认识墨大师，甚至知道墨大师最近给了谁令牌，那她的身份就危险了。
“墨老？”她故作疑惑，“晚辈未曾听说过这位前辈。”
严长老盯着她看了三息，终于移开目光：“罢了。既然你是散修，又助我宗门弟子脱险，按规矩，宗门当有酬谢。”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放在石桌上：“这是外门‘善功堂’的临时通行令，凭此令可在善功堂接取任务，兑换资源。另外……”
他又取出一个玉瓶：“这是三枚‘清心丹’，可助你稳定心神，疗愈暗伤。你体内灵力虚浮，气息不稳，应是近日消耗过大所致，好生调养。”
“多谢长老。”林芸汐接过令牌和玉瓶。
“周明。”严长老看向一旁，“你伤势未愈，先去‘百草堂’疗养。待伤愈后，再来执法堂详细汇报。”
“是！”周明连忙应道。
“萧长风。”严长老最后看向萧长风，“尸傀宗重现之事，关系重大。你即刻带一队执法堂弟子，前往坠星谷周边巡查，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弟子领命。”萧长风起身抱拳。
“都去吧。”严长老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三人退出问心殿。
殿外阳光刺眼，林芸汐眯了眯眼睛，才发现已是正午时分。执法堂所在的“戒律峰”上，随处可见身着玄色法袍的弟子匆匆往来，气氛比寻常山峰肃穆许多。
“柳道友。”萧长风转身看向林芸汐，“严长老既已发放通行令，你可在宗门内暂留。善功堂位于外门‘事务峰’，从此处往东，过两座悬桥便是。”
“多谢萧师兄指点。”林芸汐抱拳道。
萧长风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保重。”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明在两名执法堂弟子的搀扶下，也往百草堂方向去了。
林芸汐独自站在戒律峰的广场上，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袍。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色令牌——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善功”二字，背面是玄天宗的云纹标志。
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严长老最后那句“颇有墨老年轻时的风范”，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这位执法堂长老，显然对墨大师颇为熟悉。而墨大师给她的令牌，一旦暴露，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需要尽快离开玄天宗。
但不是现在。此刻若匆匆离去，反而显得可疑。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离开时机。
林芸汐收起令牌，朝事务峰方向走去。
玄天宗占地极广，七十二峰各具特色。戒律峰肃杀，丹鼎峰药香弥漫，剑峰剑气冲霄，而事务峰则是外门弟子最常活动的地方，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她穿过两座悬空的铁索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云雾在脚下翻滚。桥身随着山风轻轻摇晃，铁索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
事务峰的广场比戒律峰大了数倍，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是各式各样的建筑——善功堂、任务殿、贡献阁、传法楼……穿着各色服饰的外门弟子穿梭其间，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
林芸汐走进善功堂。
堂内空间开阔，正面是一面巨大的玉璧，上面滚动显示着各种任务信息。左侧是任务交接处，右侧是资源兑换柜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灵草气味，混杂着弟子们身上的汗味。
她走到玉璧前，抬头浏览任务。
“采集‘血线草’十株，地点：青云山脉东麓，报酬：三十贡献点。”
“护送商队前往‘落霞城’，时长：五日，报酬：五十贡献点。”
“清理‘寒潭洞’一层水妖，要求：凝气五层以上，报酬：八十贡献点。”
……
大部分是些常规的外门任务，报酬不高，但胜在安全。
林芸汐的目光在任务列表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最下方一条不起眼的信息上：
“调查‘黑风沼泽’近期妖兽异动，收集相关情报。地点：黑风山脉西南侧沼泽区。报酬：一百贡献点，另附‘避瘴丹’三枚。备注：此任务有一定危险性，建议凝气六层以上弟子接取，或组队前往。”
黑风沼泽……
她记得这个地方。从玄天宗返回青云城，若不走官道，黑风山脉是最近的路线。而沼泽区，正是那条近路的必经之处。
如果能接这个任务，她就有合理的理由离开宗门，前往黑风山脉。完成任务后，可以顺路返回青云城，与苏小蛮汇合。
至于危险……她本就是要去那里的。
林芸汐走到任务交接处。柜台后坐着一位中年执事，正低头整理玉简。
“前辈，晚辈想接‘黑风沼泽妖兽异动’的调查任务。”林芸汐将临时通行令放在柜台上。
中年执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令牌：“凝气四层？这任务建议六层以上接取，你确定？”
“晚辈擅长隐匿和探查，不会深入危险区域。”林芸汐平静道。
执事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取出一枚任务玉简，与林芸汐的通行令对接。玉简亮起微光，任务信息被记录。
“任务时限：十日。十日内需返回提交情报，逾期作废。”执事将玉简和一个小瓷瓶推过来，“这是三枚避瘴丹，可抵御沼泽瘴气六个时辰。小心些，最近黑风沼泽不太平，已经有好几个弟子在那里失踪了。”
“多谢前辈提醒。”林芸汐收起玉简和瓷瓶。
她转身离开善功堂，没有在事务峰多作停留，径直朝山门方向走去。
天色尚早，现在出发，入夜前应该能赶到黑风山脉外围。
离开玄天宗的过程很顺利。守门弟子查验了通行令和任务玉简后，便放行了。林芸汐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从玄天宗到黑风山脉，还有百余里路程。这段路不算太平，常有妖兽出没，也有劫道的散修。她如今状态不佳，灵力只恢复了六七成，星辰之力更是消耗大半，必须小心行事。
林芸汐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山林小路。这条路更隐蔽，但地形复杂，需要时刻注意脚下。
山林中树木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鸟鸣和兽吼。她将星辰感知展开到最大范围，方圆三十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应。
一路无惊无险。
黄昏时分，她抵达了黑风山脉外围。从这里开始，地形逐渐变得险峻，山势陡峭，林木更加茂密。黑风山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中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那是一种天然形成的阴属性瘴气，对低阶修士有一定危害。
林芸汐服下一枚避瘴丹，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蔓延至全身，在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飘来的黑雾隔绝在外。
她继续前行。
天色渐暗，山林中的光线越来越弱。她取出一枚月光石握在手中，柔和的白光照亮前方数丈范围。夜晚的山林比白天危险数倍，许多夜行妖兽开始活动，必须更加小心。
根据地图，黑风沼泽位于山脉西南侧的一处山谷中。那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形成了大片的沼泽湿地。沼泽中生活着各种毒虫和妖兽，最着名的便是“腐毒沼鱿”——一种二阶群居妖兽，擅长潜伏在泥沼中偷袭猎物。
林芸汐不打算深入沼泽，她只需要在边缘区域收集一些情报，确认妖兽异动的范围和程度，就可以回去交差。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经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边缘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泥地突然变得松软，她心头警铃大作，身形急退。但已经晚了——沼泽中突然射出数条漆黑的、带着粘液的触手，闪电般缠向她的脚踝！
触手表面布满吸盘，吸盘内是细密的倒刺，一旦缠上便死死扣入皮肉。林芸汐反应极快，星纹短剑瞬间出鞘，剑身泛起银白色光芒，斩向最近的两条触手。
“嗤！”
剑刃划过，两条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色汁液。但仍有三条触手缠上了她的左腿，一股强大的拖拽力传来，要将她拉入沼泽深处！
同时，一股腥臭麻痹的气息顺着触手传来，那气味像是腐烂了数月的尸体混合着剧毒植物的汁液，直冲鼻腔。林芸汐只觉得左腿一阵麻木，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这是二阶妖兽“腐毒沼鱿”！
她心中凛然。腐毒沼鱿通常是群居，一旦出现一只，附近很可能还有更多。而且这种妖兽极其狡猾，擅长潜伏偷袭，触手上的麻痹毒素能让猎物在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
不能硬拼！
林芸汐左手掐诀，体内混沌灵气轰然爆发。灰白色的气流从她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混乱、湮灭的气息，狠狠冲击在缠住左腿的触手上。
“噗噗噗！”
三声闷响，触手被震得松开些许，但并未断裂。腐毒沼鱿的触手韧性极强，寻常凝气期修士很难一击斩断。
拖拽力再次传来，林芸汐身形不稳，脚下泥地塌陷，整个人向沼泽滑去。腥臭的泥浆已经淹没了她的小腿，冰冷的触感透过裤腿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危急关头，她将所剩不多的混沌灵气注入软鳞甲上的“御风”符文。
符文亮起青色的光芒，一股轻盈的气流从甲胄表面涌出，托着她的身体。林芸汐双脚在泥浆中猛地一蹬，借着御风符文带来的速度加持，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哗啦——”
她险之又险地跃离沼泽边缘，泥浆四溅。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一棵大树的横枝上。
横枝剧烈摇晃，林芸汐单手抓住树干，稳住身形。她喘息未定，低头看向左腿——裤腿已经被触手撕破，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麻痹感正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她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解毒丹服下，又用清水冲洗伤口，敷上药粉。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平复呼吸。
刚才那一瞬间，真的险到了极点。若不是有御风符文，她现在已经沉入沼泽，成为腐毒沼鱿的晚餐了。
林芸汐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灵力消耗大半，星辰之力更是所剩无几，左腿受伤，行动受限。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完成任务，就连安全离开黑风山脉都成问题。
必须找个地方疗伤。
她正要从树上跃下，忽然动作一顿。
袖口处，那层用来屏蔽“幽魂印记”的灵液，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擦掉大半。此刻，一点微弱的幽绿色光芒正从袖口布料下透出，一闪一闪，像黑夜中的鬼火。
印记重新开始闪烁了！
林芸汐心头一沉。这意味着，鬼面道人已经感应到了印记的位置，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而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与一位筑基期修士抗衡。
逃！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道阴冷的笑声就从侧方林中传来：
“小老鼠，跑得挺快嘛，让老夫好找。”
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随着话音，一道黑影从林中缓缓走出，黑袍在夜风中飘荡，脸上那张鬼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鬼面道人！
他果然追来了。
林芸汐握紧了手中的星纹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树下那道身影，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前有强敌，后是危险的沼泽和可能追来的腐毒沼鱿。灵力耗尽，伤势未愈，印记暴露……
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