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贴着冰冷的石墙，指尖扣紧了袖中藏着的破乱符，神魂深处记忆碎片轻轻翻涌，昆仑山的雪水和染血的剑痕在识海里一闪而过。帷帽下的唇角抿成冰冷的直线，她悄悄运转万劫逆修诀，压下翻涌的气息，不让半点异常流露出来。大厅里烛火跳跃，将那道青袍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石堡大厅里暖烘烘的炭火气味混着干燥的石粉味扑面而来，窗外风沙拍打岩壁的沙沙声清晰可闻，那道青袍身影站在门口，背上长剑的寒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像初春化冻前河面的冰棱，刺得人皮肤微微发紧。
青袍剑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俯瞰尘埃的淡漠。扫过前排的几位元婴修士时，没有半分停留，像是扫过几块寻常石头。当目光移到林芸汐藏身的角落，目光顿了顿，在她身上略微停顿了刹那，眼瞳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一现便隐去，随即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
虚空子坐在主位的石椅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大厅里短暂的安静：“这位是云缈道友，剑道大家，百年前便在西极荒漠一带闯下赫赫声名，对轮回之井的空间脉络颇有研究，此次特意邀来同行。这位是顾老先生，上古禁制大家，这次入井，破解外围禁制就要劳烦顾老先生了。”
顾老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对着虚空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云缈也顺着虚空子的介绍，对着众人轻轻颔首，青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背上长剑剑柄撞在肩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清越震耳。他并未多言，做完礼节便退到顾老先生身侧站定，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石墙的阴影里。
林芸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识海里的记忆碎片撞得神魂微微发疼。云缈？不是缥缈？就差一个字，是巧合，还是刻意改的化名？她压着帷帽帽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这道气息太熟悉了，哪怕过了万世，哪怕换了形貌，改了名字，这清冽如雪山寒泉、锋锐如未开刃宝剑的气息，她永远都不会认错。那是她拜入山门后，每日清晨在剑坪练剑时，师尊身上散出来的气息。每一次她剑招走偏，师尊都会从身后轻轻点一下她的手腕，那指尖带着的，就是这样清冽又干净的气息。
可眼前这道气息虽然强大，达到了化神中期，却并未达到前世师尊飞升前的境界，更像是……一道拥有独立意识、但承载了部分本尊记忆和力量的分身？
是本尊派他来提前截杀自己？还是天道的修正力，故意让这道分身提前出现在这里，加速宿命的轮回？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微微低下头，宽大的帷帽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避免和对方有任何目光接触，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丹田处混沌金丹缓缓转动，万劫逆修诀循着经脉走了一个周天，将那点因记忆碎片翻涌而泄露的气息，死死压回了神魂深处。
石堡大厅里，其他探索队员开始互相介绍身份，有人上前给两位特邀顾问见礼，言谈间带着对化神修士的敬畏。云缈只是淡漠应对，话少得可怜，大多时候只是微微点头，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敖青站在林芸汐身侧，龙鳞做成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半点声息。他看似随意地往林芸汐身边靠了靠，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挡在林芸汐和云缈之间，随即一道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传音，顺着神魂纽带传了过来：“你不对劲，他有问题？”
敖青的龙元气息带着熟悉的温暖，稍稍抚平了林芸汐紧绷的心弦。林芸汐闭了闭眼，同样用神魂传音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只给对方一个人听：“此人……可能与我有些渊源，小心。”
话没有说透，但是以敖青对她的了解，足够明白这“渊源”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万世轮回里，曾经把她推下深渊的旧人。敖青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龙域特有的压迫感隐隐泄露出来一丝，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只是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指，已经绷紧了。他再次传音过来，只有两个字：“放心。”
林芸汐没有再多说，她知道敖青的能力，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整个石堡大厅里，不下二十道神念在各处游走探测，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隐藏好自己，看看这位“云缈”道友，到底想做什么。
虚空子很快安排好了众人的住处，石堡后院有二十多间石屋，一人一间，足够安顿。众人领了钥匙，各自回房休整，约定次日清晨出发。
林芸汐回到分配给自己的石屋，反手关上厚重的石门，摘下帷帽，走到石窗边站定。窗外风沙比白天小了些，昏黄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影，空气中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干燥沙粒味，吸进肺里微微发涩。
她伸出手，指尖按着窗台冰凉的石面，神魂再次沉入识海，翻找那些和缥缈剑仙有关的记忆碎片。那一世她拜入缥缈剑仙门下，是他捡回了流落街头的她，是他亲手教她练剑，传她最核心的缥缈剑诀，她一直以为，他是这天地间最疼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依靠。直到那一天，飞升劫至，天道降下指示，只要献祭了她的先天道魂，缥缈剑仙就能顺利飞升，得成大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挥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剑尖从后背透出来，染红了昆仑山千年不化的积雪。那一天的雪，冷得刺骨，剑上的温度，比雪更冷。
“师尊，为什么？”她当时躺在雪地里，看着他依旧温润如玉的脸，只问了这一句话。他当时回答什么来着？
记忆碎片翻涌到这里，突然卡住了，只留下剑锋入体的剧痛，和雪水漫过身体的冰冷，还有他身上那清冽的剑息，混着血腥味，刻在神魂最深处，每一次想起，都带着钝钝的疼。
那是她万世轮回里，最痛的几次背叛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掐了一个清心诀，让躁动的神魂平静下来。事到如今，痛已经没有用了，所有的痛，都已经变成了刻在骨血里的警惕。无论他是分身还是转世，无论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傻乎乎地交付全部信任了。
一夜无话，石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沙掠过的声音，林芸汐打坐调息，保持着最佳状态，直到天际微微泛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荒漠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寒意，众人便已经在石堡外集合。石堡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艘通体由黑铁打造的飞舟，飞舟长度足有十丈，船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符文，符文里嵌着细碎的星髓，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船头尖尖，船身流畅，一看就是专门为了穿梭虚空打造的，能承受空间乱流的切割和撞击。
虚空子站在飞舟船头，对着众人挥手：“都上来吧，路程不近，我们得赶在三日后的空间缝隙开启时抵达入口，晚了就只能再等百年了。”
众人依次登上飞舟，飞舟不大，二十多个人上去，也不算拥挤，每一个人都有单独的舱室。林芸汐特意选了船尾靠舷窗的一间舱室，远离云缈所在的船头区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飞舟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腾空而起，速度越来越快，向着无尽荒漠深处飞去。透过舷窗望出去，下方是连绵不绝的黄沙，沙丘一个连着一个，像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从舷窗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黄沙的干燥气息，打在脸上微微发痒。
飞舟飞行平稳，林芸汐靠在舱室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同时分出一缕神念，时刻关注着飞舟上其他人的动静。她能感觉到，云缈的气息一直停留在船头区域，没有动过，就像他本人一样，安静得像不存在。
大半天过去，飞舟已经深入荒漠腹地，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地面开始出现大小不一的空间裂缝，裂缝里透出幽蓝色的虚空光芒，狂暴的虚空能量从裂缝里溢出来，吹得飞舟轻轻摇晃。虚空子站在船头操控飞舟，不断改变方向，避开那些大的空间裂缝。
半个时辰后，飞舟前方出现了一片翻滚着各色光雾的区域，那是荒漠深处常见的空间乱流带，里面空间裂缝密布，能量狂暴，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裂缝，撕成碎片。虚空子加大了输入飞舟的灵力，飞舟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防护罩，防护罩光芒流转，硬生生冲进了乱流带里。
飞舟开始剧烈颠簸，到处都是光怪陆离的光影，耳边是空间乱流撞击防护罩的轰鸣声，整个船舱都在摇晃，桌椅都滑到了地上。林芸汐抓住固定在墙上的扶手，稳住身形，神念紧紧盯着门口，防备着意外发生。
就在这时，舱室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开了一道缝。
林芸汐骤然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门口没有任何人进来，但是一股熟悉的清冽剑息，缓缓飘了进来，比外面的空间乱流更让她心惊。她抬头望去，只见云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不远处，就站在舷窗旁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光怪陆离的虚空景象，青袍被乱流吹得轻轻鼓起。
飞舟颠簸得厉害，他站在那里，却像扎根在地上的苍松，稳得纹丝不动。
林芸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剑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可以出手。
整个舱室里只有空间乱流的轰鸣声，还有飞舟颠簸的吱呀声，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云缈忽然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剑鸣，顺着风声传过来，清晰地落在林芸汐耳朵里：“小姑娘，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很淡，但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