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舱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窗外的虚空乱流撞在防护罩上，炸开一团刺眼的银蓝色光焰，光芒落在云缈青袍上，晃得他脊背的剑影忽明忽暗。林芸汐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混沌金丹在丹田内缓缓转动，随时可爆发出全力。她看着对方清瘦挺拔的背影，声音平静无波，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舱壁被乱流冲击得嗡嗡震颤，细碎的石粉从缝隙中簌簌落下，落在林芸汐肩头，带着冰冷粗糙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虚空特有的硫磺味和空间能量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狂暴力量擦着皮肤划过，像细密的冰针刺得人微微发麻。林芸汐抬眼，目光落在青袍那挺直的脊背上，万年沉淀的道心都忍不住泛起一丝微澜。
这就是缥缈剑仙。她前世的授业恩师，也是将她推上献祭台，亲手斩断她心脉的人。万世轮回，她死过无数次，或被挚爱刺穿胸膛，或被挚友推下深渊，唯有这一次，剑刃刺入身体时的寒意，她永远记得一清二楚。
师尊，她说，弟子不懂，您为何要这么做。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站在昆仑山顶的风雪里，衣袂飘飘，说，为了大道，为了天道秩序，你本就是天地变数，牺牲你一人，可安九界众生。
刀刃往里送了三寸，温热的血溅在他雪白的袍角，像雪地里开出一朵艳红的花。
林芸汐压下识海里翻涌的记忆碎片，将那刺骨的寒意重新锁回神魂最深处。她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异样，只勾起唇角，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前辈所言，晚辈不解。晚辈出身微末，青云州林家一个不起眼的弃女而已，怎会与前辈这般高人的故人有牵连？”
她后退半步，后背轻轻贴住冰凉的舱壁，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晚辈恭谨的姿态，实则将全身气机调整到最佳状态。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扣住了轮回镜的镜柄，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便会立刻祭出这件万世轮回中淬炼出来的魂器，哪怕拼着暴露底牌，也要先挡下对方一击。
云缈缓缓转过身。
青布长袍，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一双眼眸深得像万古不变的寒潭，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让整个舱室里的空间都仿佛静止下来。他迈步走到林芸汐面前三步处站定，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过来，视线仿佛穿透了她表面的皮囊，直接落在了她的魂魄深处。
林芸汐只觉得神魂微微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带着锋锐却不凌厉，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她没有运功抵抗，就那样任由对方探察，只让混沌金丹缓缓流转，将那些躁动的记忆碎片牢牢护住。
“不是今世的牵连。”云缈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剑鸣，“是魂魄深处，一丝历经轮回也无法彻底磨灭的……印记。”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旧事，“很古老，很悲伤，也很……叛逆。”
最后两个字出口，他的语气不自觉微微一凝，清冽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不像仇恨，不像轻蔑，倒像是对着某件旧物发出的感慨。
林芸汐心头一动。对方果然看出来了。以化神修士的修为，又是她这位前世师尊，能看穿她魂魄上的印记并不奇怪。瞒是瞒不住了，与其藏头露尾落了下风，不如坦然承认几分，反倒更能试探对方的底细。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云缈的视线，脸上的恭谨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坦荡：“前辈慧眼，晚辈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际遇。这些年行走修仙界，际遇驳杂，魂魄上沾染了某些古老因果也是有的。只是晚辈好奇，前辈所说的‘叛逆’，不知究竟何指？”
她以攻代守，抛出问题反过来试探对方。如果对方真是缥缈剑仙的分身，带着本尊的意志来截杀她，听到这话必然会露出杀意。如果他只保有部分记忆，态度未定，那就能从他的回答里看出几分端倪。
云缈沉默下来。他望着林芸汐，半晌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银蓝色光焰不断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舱室外传来虚空子低沉的喝声，应该是遇到了一处更大的乱流，飞舟猛地倾斜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摔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沉默，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地面的木板，散发出淡淡的灵茶香。
过了许久，云缈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翻滚不息的虚空乱流。银蓝色的光雾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着那些不断炸开的能量光团，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天道有序，轮回有常。从混沌初分到九界稳定，一切自有定数。叛逆者，就是那些不愿意顺着定数走，试图打破秩序与常规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芸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样的人，往往不得善终。我那位故人，当年也是这般，不肯信命，非要逆势而行，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林芸汐放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那位故人，就是前世的她，或者说，就是每一世都在反抗的她。他自己，确实是缥缈剑仙的分身，承载了本尊一部分记忆和意识，也拥有独立的思想。
只是他话里的意味，让林芸汐有些看不透。如果本尊是来杀她的，为什么这个分身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是本尊故意让他说这些话来迷惑她，还是这道分身真的生出了不同的心思？
当年缥缈剑仙献祭她的时候，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说她是天地变数，必须死，才能维护天道秩序。怎么这道分身提起叛逆者，没有半分鄙夷，反倒像是在怀念一个老朋友？
林芸汐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再追问。问得太多，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的底牌。她能从对方的话里得到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她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原来如此。晚辈经历尚浅，对这些天地大道理懂得不多，只知道人活一世，总要顺着自己的心走。就算是定数，也未必不能改一改。”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叛逆者，也没有否认，把皮球重新踢了回去。云缈闻言，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又像是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继续试探，只是抬手对着林芸汐微微颔首，便转身向着舱门口走去。
青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碎裂的茶杯碎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嚓嚓声，他脚步平稳，没有半分停顿，很快就走出了舱室，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那股清冽的剑息慢慢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石粉味和灵茶香。
舱门合上的瞬间，隔壁舱室的身影一动，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瞬间闪了进来，龙元特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敖青走到林芸汐身边，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前，眉头紧紧皱着，神色凝重得像拧出了水：“他果然认出你了？有没有对你动手？”
他身上龙力隐隐运转，只要林芸汐一声令下，他就能立刻追出去，当场拦下云缈动手。龙族对威胁伴侣的存在从来不会客气，更何况这个云缈还是前世那个敢伤害林芸汐的人，敖青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林芸汐抬手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运转传音入密的功夫，声音直接落在敖青识海里：“他没有动手，只是试探了几句。我能确定，他确实是缥缈剑仙的一道特殊分身，拥有部分前世记忆，也有独立意识。你刚才也听到他说的话了，他对‘叛逆’的态度，似乎并不完全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看着故人旧事的复杂感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扣着敖青的手腕，语气变得严肃：“但不管他是什么态度，带着什么目的，我们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毕竟是缥缈剑仙的分身，本尊是天道的忠实信徒，当年能亲手献祭我，现在也未必不会再派他来动手。我们只需要做好准备，静观其变就好。”
敖青闻言，脸色依旧凝重，点了点头，龙瞳里闪过一丝冷光：“我知道了，我会派人盯着他，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我第一时间斩了他。就算是化神修士，想要动你，也要先踏过我的尸体。”
林芸汐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心中微微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敖青的性子，龙族认定了一个人，就是拼了命也要护着，这份心意，她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飞舟一直在虚空乱流中穿行。云缈果然再也没有来过林芸汐的舱室，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船头，帮虚空子观察空间脉络，偶尔指点几句，避开了不少凶险的大裂缝。林芸汐也闭门不出，每日在舱室里修炼，稳固混沌金丹的境界，同时整理识海里的记忆碎片，寻找关于轮回之井的记载。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舟周围的虚空能量越来越狂暴，空间裂缝也越来越密集，有时候一大片区域全都是交错的裂缝，只能一点点慢慢挪过去。虚空子站在船头，全神贯注操纵飞舟，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日午后，飞舟穿过一道狭长的空间缝隙，周围的乱流忽然变得稀薄了许多。虚空子精神一振，声音透过传音符传遍整艘飞舟：“都准备好，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轮回之井所在的区域，大家检查好身上的定空丹和守神丹，一会进去之后，一切都要听我指挥，不要擅自行动！”
林芸汐收起修炼的功法，起身走到舷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前方虚空一片昏暗，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漆黑的裂缝里不断涌出狂暴的灰色能量，那些能量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敖青站在她身边，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声道：“这里的空间乱流比刚才密集了三倍不止，能量也狂暴得多，看来确实快到地方了。”
林芸汐微微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虚空子操纵着飞舟，小心翼翼地在密密麻麻的裂缝之间穿行，避开那些巨大的能量乱流，一点点向着深处挪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虚空子忽然指着前方一道被黑色能量雾霭笼罩的隐蔽裂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就是那里！穿过这道裂缝，就是轮回之井所在的碎虚空了！”
飞舟缓缓调整方向，一点点挤入那道狭窄的裂缝。裂缝壁上不断有碎石脱落，砸在飞舟的防护罩上，发出砰砰的巨响，防护罩剧烈晃动，光芒忽明忽暗，眼看着就要破碎，虚空子一口气打出三道定空符，才堪堪稳住了防护罩。
飞舟一点点往前挤，足足用了一刻钟，才终于穿过了这道狭窄的裂缝。
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昏暗狂暴的虚空乱流，而是一片开阔的虚无空间，一块巨大的破碎大陆悬浮在虚空之中，大陆边缘不断有碎石脱落，坠入旁边的虚空缝隙，消失不见。大陆表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时光雾气，雾气缓缓流动，能隐约看到上面古老的建筑残骸，断壁残垣静静矗立，透着一股亘古荒凉的气息。
而在破碎大陆的正中央，一口深不见底的巨大古井，就那样静静矗立着。井口宽逾百丈，井沿由不知名的玄黑色石材砌成，石材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符文偶尔闪过一丝微光，散发出沉沉的时光气息。一层朦胧的乳白色雾气从井口不断溢出，顺着井沿慢慢流淌，整个区域都笼罩在这片雾气之中，带着温润又沧桑的味道。
轮回之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