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兩人的談論還在繼續，從聖女的天賦容貌說到秘境外圍的材料產出，每一句話都落在林芸汐耳中。南明離火精粹就在離火秘境，這正是她此行尋找的火之本源，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機遇背後，那“炎姬”兩個字卻讓她神魂深處泛起一陣莫名的輕顫。她靠在床頭，屏氣凝神，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了神魂之中。
昏黃的牛油燈放在桌案上，燈芯跳動著橘紅色的火焰，將房間里映得忽明忽暗，一股牛油燃燒的微腥氣息混著窗外飄進來的硫磺味，縈繞在鼻尖。牆壁是用當地火山岩砌成，表面粗糙不平，帶著天然的顆粒感，隔壁說話時輕微的震動順著牆壁傳過來，透過後背靠上去的木板，能感受到細微的嗡嗡震顫。窗外街道上的喧鬧漸漸淡去，只有遠處酒館還傳來隱約的劃拳聲和酒壺踫撞的脆響，夜風卷著灼熱的氣息從窗欞縫隙鑽進來，吹動桌案上那張攤開的簡陋地圖，紙頁輕輕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林芸汐一動不動，保持著靠坐在床頭的姿勢，斂聲屏氣。她身上的傷勢還在恢復，化神初期的神穩定得像是深潭，哪怕听到了足以改變整個計劃的關鍵信息，呼吸也沒有半分紊亂，只有神魂深處那股莫名的輕顫，越來越清晰。
年輕修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艷羨︰“炎姬聖女可真了不得啊，百年修行就到了這一步，整個南離炎盟近千年都沒出過這麼妖孽的天賦了。听說她當年入門的時候，只是一個平民出身的孤女，被炎盟一位外門執事撿回去，誰知道測靈根的時候直接測出了頂級離火道體，當場就被太上老祖收為親傳弟子，這才不到兩百年，就成了炎盟公認的聖女，下一代盟主。”
蒼老的聲音應和著，語氣里也帶著感慨︰“是啊，天賦這東西，真的是沒法比。我們這些人苦修一輩子，到築基都算是燒高香了，人家生下來就站在終點線。話說回來，這次開啟離火秘境，除了幫聖女凝練道體，是不是還有別的說法？我前陣子听人說，離火秘境核心的南明離火精粹，好像關系到什麼天大的機緣？”
“這我就不清楚了，”年輕修士的聲音頓了頓，壓低了些，“具體的我們這些底層散修哪能知道？不過我听說，這次除了讓聖女進去煉化離火，炎盟還要清理秘境邊緣滋生的火屬性邪物，那些東西最近鬧得凶，傷了好幾個進去采礦的低階修士。所以才對外招散修幫忙，開出三塊中品靈石一天的價錢，其實就是讓我們去當炮灰填口子罷了。不過話說回來，三塊中品靈石一天，哪怕是當炮灰，也有的是人搶著去，我攢了好幾年都沒攢夠買火屬性築基丹的靈石，去干半個月，差不多就夠了。”
“你就不怕死在里面？那些火屬性邪物可不是好惹的，沾一點就能把靈力都燒干淨。”
“富貴險中求嘛，再說了，我們只是在外圍清怪，哪那麼容易死？真要是運氣好撿點漏，那可就賺大了。對了，你知道集合的時間地點不？我昨天打听的時候沒記清楚。”
“就在鎮東的演武場，三日後清晨集合，炎盟會有人統一帶隊過去。听說這次招五百個散修，只要是凝氣以上修為就能報名，要求不高。”蒼老的聲音打了個哈欠，“行了，不說了，趕了一天路，累得不行，早點睡吧，三日後早點去佔位置，去晚了可就沒名額了。”
隔壁的交談聲漸漸停了，隨後傳來床鋪吱呀一聲輕響，接著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林芸汐依舊沒有動，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眼楮望著跳動的燈火，陷入了沉思。牛油燈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輪廓深邃，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床頭木板，節奏緩慢，每一次敲擊都落在同一個點上，發出單調而均勻的輕響，那是她下意識梳理思緒的習慣。
南明離火精粹。
五個字像是五顆火星，落在她的心湖上，瞬間點燃了早已規劃好的脈絡。她離開隕石灘的時候，目標就是南離炎盟，目的就是尋找火之本源，而火之本源最核心的部分，就是炎盟聖地深處珍藏的南明離火精粹。她之前打探到的消息，都說南明離火精粹一直被封在離火秘境核心，尋常時候根本不會開啟，炎盟對秘境看守極嚴，別說外人，就算是內門長老，沒有盟主令也進不去。她本來已經做好了長期潛伏、尋找機會的準備，甚至想好了最壞的結果，就是直接硬闖秘境核心，哪怕付出一些代價也要把本源搶走。
她萬萬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巧。炎盟聖女出關，直接引動了南明離火共鳴，炎盟幾位太上老祖居然主動開啟離火秘境，還要讓聖女直接接觸核心的南明離火精粹。
這簡直是把通往目標的道路直接鋪到了她面前。
林芸汐輕輕呼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從唇間吐出，遇到灼熱的空氣，瞬間消散無形。她能感覺到，這趟南離之行，從一開始就太順利了，順利到有些不正常。從她踏入南離邊境，到順利進入熔火鎮，再到剛住進客棧就听到了這麼關鍵的消息，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樣，剛好撞到她懷里。
天道修正力。
這個念頭第一時間浮現在她腦海里。她是天道眼中的最大變數，這麼多年走來，哪一次關鍵機遇背後，沒有天道刻意引導的陷阱？她習慣了，每一次天上掉餡餅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警惕，看看餡餅下面藏著什麼樣的刀。
更何況，那個名字。
炎姬。
林芸汐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眉尖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這兩個字從隔壁修士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她神魂深處那封存了萬世的記憶碎片，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悸動順著神魂脈絡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就要被喚醒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悸動里帶著什麼。灼熱，刺痛，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被背叛的印記，每一個她萬世輪回里的命定之人，名字出現在她感知里的時候，都會引發這樣的共鳴。每一次，都不會錯。
她運轉《萬化破妄訣》，靈力順著神魂脈絡輕輕游走，試圖安撫那股躁動的記憶碎片，卻發現那股悸動不僅沒有平息，反而越來越清晰。一些模糊的影子開始在識海深處晃動，影影綽綽，看不清楚具體的模樣，只能感覺到滔天的烈焰，灼人的高溫，還有一道紅色的影子，站在火焰中央，對著她笑，那笑容里帶著瘋狂的恨意。
林芸汐的指尖微微一冷。
她出生入死這麼多世，什麼樣的背叛都經歷過。有的人為了權勢，有的人為了修為，有的人為了天道給的承諾，不同的人，不同的理由，相同的結局，都是把刀劍插在她的胸口，把她的道魂獻給天道，換自己的大道長生。
這個炎姬，炎盟的聖女，千年難遇的離火道體。難道，也是那十個人中的一個？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趟離火秘境，就根本不是什麼送上門的機遇，而是天道早就織好的一張網，就等著她自己鑽進去。她要找火之本源，炎姬就是守在本源旁邊的獵人，等著她自投羅網。
她抬手端起桌案上那盞陶杯，杯里的茶水還帶著溫泉水殘留的余溫，喝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滋潤了干燥的咽喉，也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她指尖摩挲著陶杯粗糙的外壁，陶土的顆粒感清晰地傳過來，讓她紛亂的思緒慢慢穩定下來。
就算是陷阱又怎麼樣？她這一路走來，哪一步不是踩在陷阱里，從萬劫輪回里爬出來，早就習慣了。火之本源是她集齊五行本源的關鍵一步，缺了這一塊，後續的計劃根本沒法展開。不管前面是什麼刀山火海，她都必須去。
而且，她也好奇。如果炎姬真的是前世的故人，那這一世，是她先動刀，還是我先破局？
萬世輪回，以前都是她被動承受背叛，這一世，換她先下手為強了。
林芸汐放下陶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蒙著一層薄塵的木窗。夜風瞬間涌了進來，帶著更濃的硫磺味和火山灰土的干燥氣息，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窗外的熔火鎮已經陷入沉睡，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少數幾家通宵營業的酒館還亮著燈火，暗紅色的燈光透過窗紙透出來，在街道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遠處的火山群安靜地伏在夜色里，最高的那座火山口，隱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的微光，那是地下岩漿翻涌透出來的光芒，像是巨獸睜開的眼楮，靜靜注視著這片土地。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這里靠近火山帶，天空永遠帶著一層淡淡的灰紅色，哪怕是夜晚，也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一輪暗紅色的月亮掛在天上，散發出朦朧而詭異的光芒。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那雙平靜的眼楮里，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堅定，只有一點點被勾起的刀鋒般的銳利。
她閉上眼，再次嘗試去感知識海深處那片躁動的記憶碎片。這一次，她沒有強行壓制，而是放開了一道縫隙，讓那股悸動順著縫隙慢慢涌出來。更多模糊的片段浮了上來，依舊看不清完整的畫面，只能感受到更清晰的情緒。火焰焚燒肌膚的劇痛，被信任之人從背後偷襲的錯愕，還有那雙燃燒著熊熊恨意的眼楮，那雙眼晴里的恨意太濃了，濃到像是要把她的神魂都一起燒穿。
炎姬。
這個名字越來越清晰，那股警兆也越來越強烈。她可以確定了，這個女人絕對和她的前世有著扯不清的因果，絕對是那十個命定之人中的一個。而且，和其他人不一樣，這個女人好像對她有著特別強烈的恨意，這種恨意，哪怕過了一世輪回，都能隔著記憶的封印傳遞過來。
林芸汐睜開眼楮，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寒芒。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窗欞，粗糙的木稜蹭過指尖，帶著輕微的刺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靈力在慢慢運轉，順著經脈游走，經過之前溫泉火屬性能量的梳理，傷勢又好了一分，化神初期的境界也越發穩固。三成多的傷勢，現在已經好了將近一半，就算遇到化神中期的對手，她也有信心一戰，更何況，她還有萬世沉澱的道力和輪回鏡碎片在，真要是拼起來，就算是化神巔峰，她也能斗一斗。
三日後，鎮東演武場集合，招散修去離火秘境外圍清怪。
這簡直是上天給她送進來的機會。她現在改容易貌，隱藏了氣息，只要報個名，就能跟著大隊伍一起混進離火秘境範圍，根本不需要她費盡心機闖過炎盟的層層關卡。到了秘境里面，人多眼雜，她可以順著外圍慢慢往核心摸，趁著炎姬在煉化離火精粹的時候，打她一個措手不及，就算不能直接搶走，也能找到機會渾水摸魚。
風險肯定是有的。對方是炎盟聖女，離火道體，出關就引動了南明離火共鳴，修為怕是已經到了化神中期甚至巔峰，而且還是在人家的主場，周圍全是炎盟的人，還有一個藏在暗處的天道，隨時可能降下修正力。
但風險越大，收益越大。她本來就是逆天而行，從萬劫輪回里爬出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林芸汐輕輕吸了一口氣，灼熱的夜風灌滿了胸腔，帶著火山灰特有的干燥味道，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她抬手關上窗戶，慢慢走回桌案邊，拿起那張攤開的簡陋地圖，就著跳動的燈火，找到了離火秘境的大致位置。地圖是她在鎮口的地攤上花一塊下品靈石買來的，畫得很粗糙，只能看清大致的山脈走向，離火秘境標注在炎盟聖地深處，距離熔火鎮還有大概三百多里的路程，中間隔著好幾道炎盟設立的關卡。
如果跟著散修隊伍一起走，這些關卡自然都不是問題，炎盟會統一安排通行。她手指點在地圖上離火秘境的位置，指尖輕輕用力，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她已經做出決定了。
報名，跟著隊伍進秘境，伺機奪取南明離火精粹，會一會這位炎盟聖女炎姬。看看她是帶著前世的記憶來索命，還是這一世又是一場被宿命牽引的相遇。不管是哪一種，她都接著。
燈火跳動，映著她平靜而堅定的側臉，房間里只剩下油燈燃燒的輕微 啪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聲響。她把地圖折好，放進儲物戒指，然後走到床邊坐下，抬手摘下了發髻上的發簪，一頭烏黑的長發散落下來，披在肩頭。
她沒有立刻打坐修煉，而是就那樣坐著，神念沉入識海，靜靜地感知著那片躁動的記憶碎片。那股悸動還在，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像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徹底沖破封印。林芸汐沒有催動，也沒有壓制，只是靜靜地看著，感受著那股跨越了萬世輪回的因果牽引力，感受著那隱藏在名字背後的愛恨與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