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团躁动的记忆碎片里，藏着一把燃烧着烈焰的剑，藏着一句跨越了万世的诅咒，藏着一份刻入神魂的背叛。距离三日后的集合还有两天时间，足够她养好剩下的伤势，做好一切进入秘境的准备。她放下搭在膝头的手，抬起眼，望向被灯火映得明暗交错的墙壁，指尖轻轻摩挲着轮回镜碎片散出的温润凉意。
烛火已经燃到了后半截，灯油顺着陶制灯盏的边缘往下淌，在桌面上凝结成半透明的淡黄色蜡迹，散着淡淡的动植物油脂腥香。窗外熔火镇的夜风吹过，卷着远处火山口常年不散的硫磺气息，从窗棂缝隙钻进来，拂过林芸汐的脸颊，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情人温柔又危险的指尖。墙角挂着的粗布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布料摩擦着粗糙的石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着楼下院子里马匹喷鼻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芸汐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按照《万化破妄诀》的路线引动体内灵力，顺着经脉慢慢游走。她要趁着这两天时间把伤势彻底养好，养出最好的状态应对秘境之行。识海深处像是一潭藏着暗流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那团躁动的记忆碎片却不断翻涌着，“炎姬”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一遍遍在神魂上烫过，留下灼热的印记。离火道体，炎盟圣女，南明离火精粹，这些词像是被无形的线串在一起，不断在识海深处盘旋，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那团封印了万世的记忆。
她压下心底的警兆，灵力一如既往地顺着经脉平稳流淌，每流转一个大周天，伤势就恢复一分，骨缝里残留的钝痛也淡去一分。借着重伤后在火山温泉吸收的火属性能量，她的化神初期境界早已经稳固下来，此刻灵力游走，甚至能感觉到经脉在灵力冲刷下一点点拓宽，比之前更加坚韧通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有识海深处那团记忆，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根本无法压制。
起初只是细碎的灼热感，像是皮肤被晒过了头，微微发烫。接着，那种温度越来越高，从神魂表层往深处钻，像是要把整个识海都点燃。林芸汐的眉头轻轻蹙起，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在挣脱，在呐喊，在冲破万世轮回布下的枷锁。她没有强行阻断，也没有强行催动，只是保持着入定的姿势，任由那些记忆碎片顺着神魂的牵引一点点浮上来。
模糊的画面最先浮现，一片铺天盖地的赤红，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火烧皮肉的焦糊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热浪滚滚，烤得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像是要把肺叶烤焦。脚下的大地在开裂，暗红色的岩浆从裂缝里翻涌出来，咕嘟咕嘟冒着泡，溅起的火星落在地面上，烧出一个个发黑的焦坑。
画面渐渐清晰，一座通体由红色岩石砌成的宫殿出现在视野里，宫殿的飞檐和廊柱都在燃烧，金色的火舌顺着瓦片往上窜，舔舐着深蓝色的夜空，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色。宫殿门口的玉石台阶已经被烧得炸裂，一块块碎石从台阶上滚落，掉进旁边燃烧着烈焰的沟壑里，瞬间被岩浆吞没，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空气中除了硫磺和焦糊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那血腥味混着热浪，刺鼻得让人作呕。
林芸汐能感觉到自己站在宫殿的正门口，胸口微微起伏，手里握着一把冰凉的剑，剑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她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鲜艳如火的红衣，长发用一根金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好的玉石，只是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恨意，像是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长剑通体赤红，剑刃上跳动着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像是凡火，带着一种焚烧神魂的可怕温度，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灼痛感。
林芸汐的神魂猛地一缩，她认出这把剑了。南明离火剑，这是用南明离火淬炼了三百年才成型的本命剑，只有天生的离火道体才能驾驭。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恨意。“林芸汐，你抢我道途，夺我机缘，害我家族灰飞烟灭，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女人动了。她的身影快得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带着滔天烈焰，瞬间冲到了林芸汐面前。那柄跳动着金色火焰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刺了过来，精准地刺进了林芸汐的胸膛。
滚烫的触感瞬间从胸口蔓延开来，那火焰不仅仅是烧伤了皮肉，更是顺着血脉往神魂里钻，像是要把她的魂灵一点点烧成灰烬。剧烈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她，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创伤，是来自神魂深处的撕裂，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绝望。温热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染红了女人红色的衣裙，也染红了她眼前的世界。
林芸汐能清晰地看到女人脸上的表情，那是大仇得报的畅快，是刻入骨髓的恨意，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情。女人的手紧紧握着剑柄，狠狠往前送了几分，剑锋从后背透了出来，金色的火焰烧得她的血肉滋滋作响，散发出浓郁的焦糊味。
“为什么……”林芸汐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明明把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明明把离火道体的修炼法门亲手交给她，明明把她当成最亲的妹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笑了，笑得疯狂又凄厉，火焰映着她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为什么？因为你占着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你的先天道魂体，本该是我炼化的鼎炉！天道说了，只要杀了你，炼化你的道魂，我就能证道成帝，成为九天至尊！”
剑刃再往里送了一分，神魂被焚烧的痛感达到了顶峰，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只剩下女人疯狂的笑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那种深入骨髓的背叛感，像是一道烙印，永远刻在了神魂最深处，哪怕轮回万世，也无法磨灭。
“唔……”
林芸汐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坐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窗外的暗红色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滑过下巴，滴落在青色的布衣上，晕开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刚才那种被长剑刺穿的痛感还残留在神魂上，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绝望和痛苦，还牢牢包裹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房间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牛油灯还在跳动，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和牛油的味道，窗外还传来远处酒馆隐约的喧闹声。没有燃烧的宫殿，没有滔天的烈焰，没有拿着金火剑的红衣女人，更没有刺穿胸膛的剧痛。
但那些感受太真实了。真实到林芸汐甚至能回忆起那个女人名字，回忆起她当初仰着小脸，甜甜地叫她姐姐的样子，回忆起她把功法交给她时，她眼里的感激和雀跃。
这不是幻觉。这是刻在神魂深处的记忆，是她万世轮回中，某一世发生的真实事情。
林芸汐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尖冰凉，沾着湿漉漉的水渍。她慢慢调匀呼吸，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神念再次沉入识海，看向那团刚刚浮上来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已经不再躁动，安安静静地躺在识海深处，但是那股灼热的痛感和背叛感，还不断从里面散发出来，刺激着她的神魂。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和她下午刚刚从隔壁散修口中听到的炎姬形象，一点点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红衣，一样的离火道体，一样的南明离火，一样的刻骨恨意。
林芸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坠进了万年寒冰里。
难道，这位炎盟刚刚出关的圣女炎姬，就是她万世轮回中，那十位命定之人之一？而且，她还保有着前世的记忆，保有着对她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种情况，她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有些命定之人，在转世之后，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保留住部分甚至全部的前世记忆，他们从出生起就记得对她的仇恨，记得天道许下的承诺，等着在合适的时机，给她致命一击。
这种对手，比那些被宿命牵引，懵懂中走向背叛的人，更可怕，也更危险。他们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弱点，知道怎么才能杀死她。
她本来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混进离火秘境，夺取南明离火精粹，作为她五行本源的第一块拼图。她已经做好了应对炎盟修士围堵的准备，做好了应对天道修正力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大的危险，竟然来自那位炎盟圣女本身。
如果炎姬真的是她前世的命定之人，还保留着完整的前世记忆，那这一趟离火秘境之行，根本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获取火之本源的难度，瞬间呈几何级数增加了。
林芸汐坐在硬板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放在膝头的轮回镜碎片，那块碎片散出温润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点点平复着她神魂深处的躁动。窗外的暗红色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衬得格外苍白，只有一双眼睛，深处依旧燃着不熄的火焰，没有半分退缩。
她掀开搭在腿上的素色布巾，指尖落在粗糙的木床板上，木板带着火山岩晒了一天的余温，触感粗糙硌手。隔壁房间传来年轻修士均匀的鼾声，起伏平稳，夹杂着细微的磨牙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清晰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