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听到药婆婆的话，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下，连忙点头应下。她抱着无心，一步步慢慢走到不远处的蕴灵玉床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晃动惊扰了昏迷的无心。她手臂酸痛难忍，额角的汗水滴落在玉床温润的青色表面，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咬着牙，小心调整姿势，准备将无心轻轻放在玉床上。
蕴灵玉床泛着柔和的莹白色光晕，触手温润微凉，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玉床散发的纯净生机，一点点顺着接触的皮肤渗进来，抚平体内躁动的灵气。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借着单臂的力气慢慢放平身体，将无心上半身轻轻放在玉床上，再慢慢抽出垫在他颈后的手臂，全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空气中浓郁的药香混着玉石特有的清冽寒气，钻进鼻腔，落在皮肤上，让林芸汐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她松开手，后退半步，才发现后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凉丝丝的，右臂骨裂的位置传来阵阵抽痛，顺着经脉往上窜，她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悄悄用左手撑住旁边的灵芝田垄，稳住摇晃的身体。
敖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一只温热的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腰，稳准地接住了她快要倒下的身体，淡金色的龙气顺着腰腹渗进来，立刻缓解了大半酸痛。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询问她的状况，林芸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目光重新转向玉床上的无心，又转向缓步走来的药婆婆。
药婆婆放下手里的竹锄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沾着泥土的枯手，一步步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佝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青色玉床上，遮住了大半光晕。走到玉床边，她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落在无心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片刻。
无心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块蒙了尘的石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他身上原本被林芸汐用金之本源暂时封住的伤口，此刻依旧渗着淡淡的金色剑气，哪怕隔着包扎的布条，也能感受到那股锋锐刺骨的寒意，那是缥缈剑仙的本命剑意，带着顺天而为的秩序气息，不断切割着他仅存的生机。
药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莹绿色微光，那是草木之灵凝聚而成的生命气息，温和却穿透力极强。她先轻轻搭在无心露在外面的腕脉上，指腹贴在皮肤，感受着他血管里几乎微不可查的跳动。
指尖落下的瞬间，药婆婆眉头就轻轻动了一下，原本舒展的眉峰慢慢皱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搭脉的姿势，指腹微微用力，一点点探进无心的经脉，顺着气血流动往深处走。
四周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灵芝叶片的沙沙声，七叶灵芝特有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能让人神清气爽，可站在玉床边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心思放在这上面。林芸汐攥着左手的衣角，布料被指尖捏得发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能看到药婆婆脸上的皱纹随着搭脉越来越深，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谷底。
敖青站在林芸汐身侧，左手依旧虚虚扶着她的腰，随时准备帮她稳住身体，他的目光落在药婆婆搭脉的手上，周身龙气悄然运转，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他能隐约感受到玉床上散发出的锋锐剑意，那剑意带着清晰的秩序法则气息，确实难缠，连他的龙气都只能勉强阻隔，无法彻底化解，换做寻常修士，早已经生机断绝了。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药婆婆才慢慢收回搭脉的手指，指尖那点莹绿色微光已经淡了不少，显然探查伤势耗去了她不少草木生机。她没有说话，又伸出手指，轻轻捏住无心的下眼皮，慢慢翻开，露出他灰白涣散的瞳孔。
无心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清明，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雾霭，原本清明澄澈的禅心光影，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光，在雾霭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熄灭。药婆婆眯着眼睛，凑得极近，仔细看了片刻，又慢慢松开手，让他的眼皮合上。
这时候，她脸上的皱纹已经挤成了一团，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连嘴角都往下耷拉着，整个脸都透着凝重。她后退半步，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喘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
“年纪不大，倒是个硬骨头。”药婆婆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硬扛了缥缈剑仙的本命一剑，还能吊着这口气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换做旁人，早就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芸汐听到这话，心里没有松下来，反而更紧了。她知道药婆婆这是先给她打预防针，说出来的肯定不是好消息。她握紧了左手，指尖泛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依旧尽量保持平稳：“婆婆，他的伤……”
药婆婆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对着玉床上的无心点了点，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林芸汐的心口上。
“剑气穿心，剑意蚀魂，生机几近断绝。”
一句话说完，风停了片刻，灵芝叶片的沙沙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只剩下药婆婆沙哑的话音在回荡。林芸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敖青连忙扶稳她，给她渡了一缕温和的龙气，才让她勉强站稳。
药婆婆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众人耳里：“更麻烦的是，这剑意中蕴含一丝‘斩断因果’的秩序法则，是秩序神殿传下来的手段，专门针对神魂与肉身联系紧密，又有特殊因果羁绊的修士。”她顿了顿，伸出枯手，指着无心心口位置，“这法则跟着剑意钻进去，不断消磨他魂魄与肉身的联系，今天削去一点，明天削去一点，用不了三天，魂魄就会彻底脱离肉身，飘到轮回通道里去，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抢不回来了。”
林芸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包扎的布条下面，隐约有淡淡的金色剑气透出来，那锋锐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不断切割着周围的灵气，连空气中浓郁的生机都被它搅得支离破碎。她想起无心挡在她身前，笑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子，心口就像是被那道剑气穿过一样，疼得发紧。
她知道缥缈剑仙的手段，那个人前世就是她的师尊，为了攀登大道，亲手把她献祭给了天道，换来了混元大罗金仙的修为。这一世他依旧站在秩序神殿那边，为了维护天道既定的命运，不惜亲自出手截杀他们，一剑穿心，不仅是要杀了无心，更是要斩断她和无心之间的因果羁绊，让她孤立无援。
敖青身上的气息冷了下来，周身龙气翻涌，带着龙威隐隐压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寒意：“秩序神殿的手段果然阴狠，这种专门针对因果的法则，寻常丹药根本起不到作用。”他看向药婆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婆婆您精通草木生机，天下没有您治不好的伤，还请您想想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药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敖青一眼，又转回头看向林芸汐，轻轻摇了摇头，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满是无奈。
“寻常丹药、灵力，对他已无效用。”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林芸汐头上，让她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她知道药婆婆说的是实话，秩序法则沾染的伤势，本身就极难处理，寻常修炼者沾染上一点，就会修为尽废，更何况是心口中了一剑，还被剑意一直侵蚀神魂。她能带着无心撑到这里，已经是靠着金之本源和敖青的龙气强行吊命，换做别人，早就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放弃。
无心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是她进入逆命者阵营后第一个愿意以性命相托的同伴，他看透了轮回真相，愿意陪着她一起对抗天道，一起打破这万恶的宿命。如果不是为了挡下那一剑，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她，神魂被剑意侵蚀，因果被一点点斩断的就是她。
她欠他一条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他救回来。
药婆婆看着林芸汐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变得坚定，那双原本带着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火焰历经万劫，从来没有熄灭过，哪怕现在走到绝境，也依旧烧得旺盛。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幽冥教欠的那个人情，又想起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股不同于常人的坚韧，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也悄悄软化了一点。
她活了快三千年了，见过太多顺着命运走的修士，也见过太多被命运打败，最后乖乖投入轮回的反抗者。像林芸汐这样，每一次被打到谷底，都能重新爬起来，哪怕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的，确实少见。也难怪天道会把她当成最大的变数，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样的意志，本身就是对既定规则的最大挑衅。
林芸汐往前迈了一步，因为身体虚弱，脚步微微晃了一下，敖青连忙伸手想扶，她却轻轻摆了摆手，靠着自己的力量稳住了身形。她看着药婆婆，胸腔里起伏着，声音虽然带着虚弱，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可她依旧逼着自己开口，等着药婆婆说出最后的答案。
药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立刻说话。四周的风又吹了起来，吹动药婆婆花白的头发，吹动灵芝田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浓郁的药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带着草木特有的生机。玉床上的无心依旧躺着，呼吸微弱，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金色剑意依旧一点点渗出来，不断消磨着他最后的生机。
林芸汐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左手的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看着药婆婆，急声开口追问。
“婆婆，可有办法？无论需要什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