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林芸汐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药婆婆脸上的表情，心脏狂跳几乎冲出胸腔。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刺痛顺着神经传上来，她却丝毫没有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药婆婆接下来要说出的回答。玉床上的无心呼吸依旧微弱，金色剑意透过布条，在莹白的玉石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一点点蚕食着仅存的生机，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谷口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呼啸，卷着草木的清冽香气扑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感。药婆婆脚下的七叶灵芝田翻着新鲜的黑褐色泥土，刚松过的土壤散着特有的腥甜，混合着谷中常年不散的药香，钻进鼻腔，却没有半分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让林芸汐的神经绷得更紧。
敖青站在林芸汐身侧，金色的龙气不自觉散出一缕，环绕在她周身，替她抵挡着谷中微凉的夜风。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看着药婆婆，高大的身影挡在林芸汐和谷口之间，将可能来袭的方向牢牢护住。龙族太子常年身居高位，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此刻他周身气息沉凝，指尖隐隐有金红色龙气流转，只要药婆婆说出半个不字，他就算动手强逼，也要逼出一个救治方法。
药婆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扫过两人脸上不同的神色，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玉床边缘，玉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慢慢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办法……有一个，但极为凶险，且需要两样几乎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这句话出口，林芸汐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紧接着又重新绷紧，只是这一次，松弛下来的是绝望带来的紧绷，重新绷紧的是希望催生的急切。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盖过了山风的呼啸，手臂的疼痛、神魂的刺痛，都在这句话带来的冲击下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有一个办法”这五个字，在脑海里不停回响。
她强压着冲上去抓住药婆婆胳膊的冲动，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依旧清晰地问出声：“婆婆请讲，需要什么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找来。”
山风卷着一片泛黄的枯叶从谷口飘进来，落在玉床旁边，打着转儿停在药婆婆脚边。药婆婆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指尖的莹绿色微光轻轻一抹，原本枯黄的叶片瞬间恢复了翠绿，叶脉里重新充满了生机，她将叶片放在鼻下闻了闻，那股草木的清香散开，她才慢慢开口，说起那第一个条件。
“第一，需要‘建木灵根’的一缕本源生机。”
建木灵根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敖青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身为龙族太子，自幼通读九界秘辛，自然知道建木灵根是什么东西。那是上古建木神树残存的灵根，凝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的木之本源，拥有生生不息，重续断骨，逆转生机的神效，是传说中才能见到的圣物，别说取一缕本源生机，就是远远看上一眼，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林芸汐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也咯噔一下，她从苏醒的记忆碎片里，也找到过关于建木的只言片语。那是开天辟地时就生长在九界中心的神树，连通九天，扎根冥界，撑起了整个天地，哪怕后来建木本体崩毁，残存的灵根依旧汇聚着无尽的生机，是天下所有木属性力量的源头。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等着药婆婆继续说下去，她知道，既然药婆婆说了出来，就一定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必须要。果不其然，药婆婆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无心身上的剑意，是秩序神殿执掌剑道神尊亲传的秩序剑意，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磨灭一切生机的特性。寻常灵药仙草，别说修复神魂，哪怕只是压制剑意，都撑不过半个时辰，剑意一接触，就会被斩断生机，化作无用的灰烬。唯有建木灵根的本源生机，本身就是天地间第一缕生机所化，生生不息，绵绵不绝，不管被斩断多少次，都能重新生长出来，正好可以对抗秩序剑意的侵蚀，一点点把被斩断的生机因果重新续上。”
药婆婆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无心胸口包扎伤口的位置，金色的剑意透过布条渗出来，碰到她指尖的莹绿色微光，立刻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块，白色的雾气瞬间升了起来，带着刺骨的锋锐气息。
“你自己看，这剑意现在还只是慢慢侵蚀，一旦我们动手救治，它就会被惊动，爆发出全部的威力，哪怕有建木本源撑着，也需要有一股力量持续不断地把生机渡进去，压住剑意的反扑。”
药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林芸汐，又扫过敖青，说出了第二个条件，这个条件比第一个更加苛刻，也更加凶险，听得敖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二，需要施救者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我布下的‘枯木逢春阵’，将建木本源生机一点点渡入无心的神魂之内。这个过程要持续整整七个时辰，施救者必须一直守在阵眼，神魂和精血都要和建木本源、无心的伤势连在一起。秩序剑意找不到发泄对象，就会顺着生机传递的路径，反噬到施救者身上，每渡入一缕生机，就要承受一次剑意斩魂的痛苦，全程下来，神魂受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弄不好，还会被剑意斩掉自身的因果，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音落下，整个百草谷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还有玉床上无心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浓郁的药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芸汐站在原地，消化着药婆婆说的这两个条件，心脏慢慢沉了下去，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建木灵根难找，她知道，反噬凶险，她也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总比眼睁睁看着无心魂飞魄散要好。
她本就欠他一条命，现在让她承受一点风险，去找一份材料，本来就是应该的。她历经万世轮回，什么凶险没见过，什么痛苦没受过，一次剑意反噬而已，就算神魂受损，只要能把无心救回来，又算得了什么？
敖青站在她身边，听到药婆婆说完，立刻转过头，看着林芸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反对。他知道林芸汐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什么，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不能看着她去送死。
“芸汐，你不能去。你现在本就身负重伤，右臂骨裂，神魂还被法则侵蚀，战力不足两成，怎么能承受这种程度的反噬？这件事我来做，我的龙族神魂坚韧无比，天生就对法则侵蚀有抗性，就算承受反噬，也比你稳妥得多。”
敖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金红色的龙气在他周身散开来，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林芸汐，他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左手，掌心滚烫的温度传上来，带着满满的担忧。他从一开始就陪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芸汐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一动，一股暖流慢慢从心底升起来，驱散了不少寒意。这一路走来，敖青总是这样，一次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一次次为她挡风遮雨，愿意为了她，公然对抗秩序神殿，对抗整个天道。
她心里清楚，敖青说的是对的，他的龙族神魂确实比她坚韧，承受反噬的风险也更小。可这件事，她不能让他去。无心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理应由她来承担这份风险，而且，她是先天道魂体，神魂经过万世轮回的淬炼，比寻常修士坚韧得多，就算受损，也能慢慢恢复，更何况，她体内还有万世积攒的道力沉淀，总有办法修复神魂损伤。
更何况，敖青是龙族太子，他本身就已经因为帮她，得罪了秩序神殿，要是他再出点什么事，她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安稳。而且龙族圣域内部对这件事本就意见不一，要是敖青在这里神魂受损，很可能会给龙族内部的反对势力留下口实，到时候不仅敖青危险，连带着他们这边也会失去一个重要的助力。
林芸汐轻轻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抬起头，看着敖青，眼睛里带着坚定的光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行，这件事必须我来。无心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理应由我承担风险。而且，我是先天道魂体，神魂经过万世轮回，比一般人坚韧得多，就算受损，也有办法慢慢修复。你身份特殊，不能在这里出任何意外，否则不光是你，龙族那边也会出乱子。”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药婆婆，没有再理会敖青脸上的担忧，直接开口问道，声音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婆婆，我已经知道了救治的条件。现在告诉我，建木灵根在什么地方？不管它在哪里，我都一定会取来一缕本源生机。至于反噬……”
她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那股历经万劫却从未弯折的坚韧之气散开来，吹得旁边灵芝田的叶片轻轻晃动，整个谷里的空气都仿佛因为这份决绝，变得更加凝实。
“反噬……我不怕。”
药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紧接着变成了了然。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太多为了活命牺牲别人的修士，也见过太多遇到危险就退缩的所谓豪杰，像林芸汐这样，明明已经自身难保，还毫不犹豫接过这份凶险的，确实少之又少。
她轻轻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放在玉床边缘，指尖轻轻敲击着温润的玉石，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安静的谷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说建木灵根的位置，反而先开口，再次确认一遍林芸汐的决心。
“你可想好了？建木灵根在灵界核心的建木神园，是灵界皇族的镇族圣物，灵界皇族世代守护，别说抽取一缕本源生机，就是靠近神园百里，都会被皇族卫队当成入侵者格杀勿论。而且，你现在这幅样子，能不能走到神园都是个问题，更何况去取圣物？”
“至于反噬，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普通的受伤，秩序剑意斩在神魂上，就算活下来，也可能会失忆，会修为大跌，甚至变成一个白痴，你就算救回了无心，自己变成了废人，这代价，你也能承受？”
药婆婆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剥开希望的外衣，露出里面最血淋淋的真相，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摆在林芸汐面前，让她看清楚，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林芸汐站在原地，听完药婆婆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她早就想过这些了，从她决定要救无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哪怕身体虚弱，脚步微微晃动，也依旧没有弯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暴雨里生长的劲松，任凭风吹雨打，从来不会弯折。
“婆婆，我意已决。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承受。现在，请您告诉我，建木灵根到底在何处。”
夕阳最后一缕光芒从谷口落进来，斜斜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她坚毅的侧脸轮廓，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山谷。
药婆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慢慢停了下来，久到玉床上的剑意光影都慢慢淡了下去，她才慢慢开口，说出了那个藏在灵界核心的圣地名字，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清晰地传到林芸汐耳朵里。
“建木灵根，就在灵界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