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紫檀木门缓缓合上，隔断了殿外的天光与风声，密室里只留着壁台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出柔和的冷白色光晕，照亮了五张神情各异的脸。灵曦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灵汐坐在自己身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木质的桌椅带着淡淡的建木清香，混着夜明珠散出的微凉水汽，弥漫在不大的密室中。空气里还残留着大长老伤口溢出的淡淡的血腥气，被建木清香稍稍冲淡，却依旧能勾起众人方才与神殿使者对峙的紧绷记忆。大长老走到左侧第一张椅子坐下，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金色神光炸开后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感。二长老和三长老也依次坐下，衣摆扫过冰凉的汉白玉地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灵曦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女皇常服，领口绣着缠枝建木叶纹样，金线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长年累月处理朝政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夹杂着对灵界未来的沉重，让她原本梳理整齐的鬓角都似乎添了几分凌乱。
整个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五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圣树枝叶晃动的沙沙轻响，隔着厚厚的木门和石壁，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水。灵曦放下手，目光落在身侧端坐的灵汐身上，少女腰背挺直，裙摆整齐地叠放在腿上，脸上看不到丝毫刚刚在正殿对峙后的慌乱，只有一份超出年龄的沉稳。
“灵汐，”灵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在安静的密室里传开，“你为何要争取这三天？”
大长老闻言，立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灵汐，他方才在殿外就想问这句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方才神殿使者咄咄逼人，若是直接硬拼，虽不一定能赢，但至少能拼出灵界的骨气，现在拖延三日，只会让神殿更加警惕，说不定还会暗中布置好更多人手，三日后就是一场更大的危机。
灵汐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长老紧绷的脸，最后落在灵曦带着询问的双眸上，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母皇，诸位长老，儿臣争取这三日，并非为了拖延神殿，而是为了保住建木圣地，保住灵界。”
“这话怎么说？”二长老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花白的胡须在夜明珠下泛着银光，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探究，“圣地不是好好的吗？守卫森严，阵眼稳固，除了神殿施压，哪里还有别的危机？”
三长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附和道：“不错，建木传承万年，一直庇佑我灵界，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灵汐丫头，你是不是太担心了？”
灵汐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玉盒泛着温润的灵光，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三片巴掌大的建木叶，叶片边缘已经泛黄，甚至带着几个褐色的枯斑，原本应该凝实饱满的叶脉，此刻也有些干瘪，失去了往日那种通透的翠绿色泽。
一股淡淡的衰败气息从玉盒里飘出来，混合着原本应该浓郁的草木清香，显得格外诡异。大长老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灵汐面前，俯身看着玉盒里的叶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片叶片，指尖运转灵气探了进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这是圣树顶端树冠下层摘下的叶片？”大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头，看着灵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上个月去检查圣地，还没发现这种情况啊！”
“上个月还不明显，”灵汐盖上玉盒，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女儿负责圣树日常养护，每隔五日都会绕着圣树走一圈，检查各处枝叶和根须。半个月前，女儿就发现顶端第三层枝桠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黄叶，当时只当是正常的新陈代谢，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十天前，女儿发现黄叶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新发的嫩芽都直接枯掉了，挖开根系附近的土壤查看，发现根须的活力也差了很多，原本应该终年温热的土壤，温度降了足足三度，灵气浓度也下降了近两成。”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盒的盖子，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更加冷静：“女儿不敢声张，怕引起恐慌，就偷偷摘了几片叶片藏起来，自己日夜观察，又翻遍了皇族藏书楼里所有关于建木养护的古籍，都找不到类似的记载。圣树的生机一直在流逝，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若是再找不到原因，不出半年，圣树本源就会枯竭，到时候建木倒塌，灵界的灵气屏障就会破碎，域外浊气会直接涌进来，整个灵界都会变成死地。”
密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了许多。夜明珠的冷光落在五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沉重，大长老手里捏着那片枯黄的叶片，指尖的力气几乎要把叶片捏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建木是灵界的根基，是灵界皇族传承万年的根本，一旦建木出了问题，整个灵界都完了，别说对抗神殿，就算神殿不进来，灵界也撑不了多久。
二长老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怎么会这样……万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会不会是神殿搞的鬼？他们早就盯上了建木，暗中下手侵蚀圣树本源，现在才派人来要圣地？”
三长老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他点了点头：“二长老说的有道理，神殿一直想把建木圣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好抽取建木本源滋养轮回通道，他们暗中动手脚完全说得过去。可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皇族藏书楼里没有记载，我们几个老家伙也都不懂草木本源的诊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圣树枯死？”
大长老攥着叶片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喘了几口粗气，目光看向灵汐：“灵汐丫头，你既然敢把这件事说出来，肯定已经有想法了对不对？你快说，我们都听你的。”
灵汐抬起眼，看向灵曦，见母皇微微点头鼓励她继续说，才缓缓开口：“儿臣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也派人悄悄去外面打听，有没有精通草木药理的高人。前几年药婆婆来圣树宫给母皇送药，和儿臣闲聊的时候，提起过一个人。”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林芸汐。”
“林芸汐？”大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皱紧眉头，“就是那个被神殿通缉的逆贼？她不是那个逆命者集会的领头人吗？听说她还杀了好几个神殿的使者，怎么会懂什么草木药理？灵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灵界就算没人能治圣树，也轮不到一个被神殿通缉的要犯来插手啊！这要是被神殿知道了，直接就会给我们扣上一个私藏钦犯、对抗神殿的帽子，到时候他们就有借口直接出兵踏平圣树宫了！”
“大长老，您先听我说完。”灵汐并没有着急反驳，只是静静地说道，“药婆婆说，林芸汐曾经在百草谷帮她改良过几种调理草木本源的丹方，还帮她救活了一株濒临枯死的千年灵芝，那株灵芝当时已经枯得只剩下一点根须，连药婆婆都放弃了，结果林芸汐只用了半个月，就让它重新发芽抽叶，现在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而且，药婆婆说，林芸汐修炼的功法里，有一种很特殊的手段，能感知到草木本源的隐疾，比我们灵族天生的草木感知还要敏锐。”
二长老听到这里，也有些心动了，他摸了摸胡须，沉吟道：“药婆婆的眼光不会错，她既然这么说，那林芸汐应该真的有两把刷子。现在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圣树枯萎是迟早的事，我们就算把圣地交给神殿，圣树枯了，神殿也只会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然后把我们全部清算，一样是死。不如试试找林芸汐来看看，万一她真能治好圣树呢？”
“试试？这怎么试？”大长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震得玉盒都跳了一下，“她是神殿点名要的钦犯，我们把她招进来，那就是明摆着和神殿对着干，到时候神殿大军一到，我们谁都活不了！再说了，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她是逆命者，本来就是要推翻秩序神殿，万一她趁机毁了圣树，我们找谁哭去？”
“大长老，您别急着反对。”灵汐看着大长老激动的样子，语气依旧平静，“神殿现在已经要我们交出建木圣地了，就算我们不找林芸汐，难道神殿就会放过我们吗？神殿要建木，根本不是为了好好养护，是为了抽取本源滋养轮回通道，圣树落在他们手里，只会枯得更快。我们现在找林芸汐，最多也就是和现在一样，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圣树枯了，灵界没了，可万一成了呢？我们就能保住圣树，保住灵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林芸汐现在也被神殿通缉，她需要建木本源修复自己的神魂损伤，我们和她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需求，没必要一开始就把她当成敌人。我们可以和她做交易，她帮我们诊治圣树，我们给她提供建木本源，大家各取所需，对谁都没有坏处。至于神殿，我们只要做得隐秘，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先让她试一试，就算不行，我们再把圣地交出去，也没有什么损失。”
三长老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我觉得灵汐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不交圣地是死，交了圣地，圣树枯了还是死，不如赌一把。反正已经坏到极点了，还能坏到哪里去？而且，龙族太子敖青现在就在皇城，他一直和林芸汐走得很近，我们通过敖青联络林芸汐，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可以推到龙族身上，神殿要算账，也会先去找龙族的麻烦，我们还有缓冲的余地。”
大长老还是皱着眉，脸色阴晴不定，他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只是让他一个坚决反对神殿的老骨头，去和一个神殿通缉的逆贼合作，心里实在是转不过这个弯来。他沉默了很久，看着玉盒里那片枯黄的建木叶，又看了看灵汐清澈坚定的眼睛，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罢了罢了，我老了，脑子也转不动了，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这条命也是灵界给的，大不了最后和神殿拼了就是。”
二长老和三长老都松了一口气，两个人都看向主位上的灵曦，等着女皇做最后的决断。灵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几个人争论，她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夜明珠的冷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五官，多年的女皇生涯让她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谁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缓缓收回敲击桌面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四位在座的人，最后落在灵汐身上。
灵曦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从她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对灵界的责任感，也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想起灵汐从小就跟着老院公学习草木养护，十岁就能独立打理圣树外围的枝叶，这么多年来，圣树一直都是她在负责，她比任何人都关心圣树的安危，她说的话，不会错。
灵曦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女皇特有的沉稳，穿透了密室里的沉默：“灵汐，你的意思是，借她之手，诊治圣树？可她是神殿通缉的要犯……”
灵汐向前微微欠身，语气坚定：“正是如此。儿臣敢以性命担保，此事值得一试。”
空气中的建木清香依旧弥漫，夜明珠的冷光静静流淌，落在君臣五人身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女皇最终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