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寒气裹着河水的腥气越来越浓，潺潺水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幽绿色的魂火在黑暗中摇晃，照亮老骨佝偻的背影，他踩过堆积在地面的枯骨，一步步走向隧道深处，冰寒的风卷起细碎的骨粉，落在林芸汐的衣摆上。
林芸汐指尖轻轻扫过衣摆，骨粉簌簌落下，掌心沾着湿冷的潮气，寒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惹得丹田内残存的建木本源微微一颤，散出一丝温热护住心脉。她抬头看向前方，老骨的黑袍下摆扫过一堆断裂的腿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顺着幽深的隧道往前传，很快就被越来越清晰的水声吞没。敖青扶着无心走在她身侧，龙靴踩过湿软的泥土，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半边身子染了黑色死气，金色龙鳞大片大片翻卷脱落，伤口处不断渗出来的龙血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松软的泥土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圈暗褐色的痕迹。
无心靠在敖青臂弯里，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淡金色的佛光从他领口缝隙里隐隐透出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转，压制着不断往心脉钻的死气。他呼吸浅而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极轻微的颤音，胸口起伏得很慢，显然佛力已经耗到了极致，全凭一口禅意撑着清醒。林芸汐目光落在无心手腕上那片青灰色的死气上，指尖轻轻捏了捏袖中藏着的储物袋，里面仅剩的三枚养魂丹安静躺着，等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就得立刻给无心和敖青调理伤势，死气侵入心脉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是佛修和龙族，拖得久了也会出大事。
隧道顶端渗下来的水珠落在林芸汐颈窝，冰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那水珠顺着衣领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腐朽气味，黏在皮肤上格外不舒服。她能感觉到，越往隧道尽头走，周围的空间就越开阔，原本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慢慢拓宽到能容四五人并排走，两侧墙壁上的水珠也越来越多，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墙根积成一汪汪小小的水洼，幽绿色的魂火照进去，映出扭曲晃动的光影，散发出淡淡的碱腥气。
老骨托着魂火的手抬了抬，魂火亮了几分，照亮了隧道尽头那片微微透着光亮的出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枯瘦的手指对着出口指了指，沙哑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到了，前面出去就是忘川上游的暗滩，很少有亡灵过来，比下游安全很多。”
林芸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敖青停下，自己先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捏着轮回镜的边缘，贴着掌心透出一丝冰凉，她凝神探了探出口方向的气息，除了浓郁的水汽和腐朽味，没有感受到活人修士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亡灵那种浓烈的死气，才对着身后两人轻轻颔首：“出去吧，小心点。”
老骨率先走到出口，伸出枯骨一样的手掌，抓住挡在出口的一块青黑色石板，稍稍用力，就把石板往旁边挪开半尺宽的缝隙，冰冷的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隧道。林芸汐眯了眯眼，适应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才跟着老骨弯腰从缝隙钻出去，脚刚踩在地面，就感觉脚下松软湿滑，比隧道里的泥土湿了不止一倍。
她直起腰，抬头往前看去，整个人都不由得顿了顿。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宽阔河滩，河滩上铺满了暗黄色的细沙，细沙被河水浸泡得发软，踩上去没过半个脚踝，冷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往前延伸不到百丈，就是那条横贯天地的大河，河水呈浓重的暗黄色，水面异常平静，只有极细微的波纹缓缓涌动，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闷，连水声都比隧道里听着淡了很多，仿佛整条河都在无声地流淌。
河面宽得看不到对岸，只有远处朦胧的水汽里，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隔着数里距离，就能感觉到那片区域散出来的刺骨寒意，比河畔的冷风冷了不止一倍。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虚幻的面孔，那些面孔大多扭曲着，带着痛苦的神色，有的张开嘴似乎在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的闭着眼睛满脸麻木，随着河水缓缓往下游漂去，每隔片刻，就会有一张面孔被河水吞没，消失在暗黄色的浪涛里，连一点涟漪都不会留下。
一股无形的气息从河面上飘过来，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酥麻的痒意，紧接着，林芸汐就感觉脑海里刚修复了一点的神魂微微晃了晃，一些零碎的前世记忆差点就要顺着那股气息飘出去。她心里一惊，立刻催动建木本源护住神魂，那股酥麻感才渐渐退去，可后颈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就是忘川。洗涤记忆，消融魂力，不管什么仙神圣佛，掉进去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连一点残魂都留不下来。
敖青扶着无心也钻了出来，他站直身体，龙瞳扫过河面，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挡在了林芸汐身前，金色龙气顺着体表散出一层淡淡的光罩，把那股消融魂力的气息挡在了外面。他喉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伤口牵扯的沙哑：“好强的魂消气，比典籍里记载的还要可怕。”
无心这时也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目光看向河面，合十的手掌轻轻一颤，淡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散开来，佛音低低吟诵，那些飘过来的无形气息碰到佛光，就像冰雪碰到烈日，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忘川弱水，洗魂销忆，确实名不虚传。这里离轮回核心很近，轮回法则的气息格外浓郁。”
老骨把石板重新推回原位，遮住了隧道出口，才转过身，走到河畔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定，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指着河对岸那片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区域，幽绿色的魂火在他兜帽下跳动：“姑娘要找的息壤神土，老骨我听过老一辈游魂说，传说就在那片归墟迷雾下面的河底。那片迷雾千百年都散不去，进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出来过，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只是代代都传，息壤就在那下面。”
林芸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灰雾浓得像实质一样，连光线都透不进去，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连一丝轮廓都看不清晰。冷风刮过灰雾边缘，能听到呜呜的呼啸声，那声音里裹着无数灵魂的低语，隐隐约约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慌。她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冷风，开口问道：“忘川河，真的是鹅毛不浮，仙神难渡？”
老骨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像是骨头摩擦发出的声响，听得人耳膜发疼：“姑娘这话问得，忘川弱水什么时候虚过名？别说是鹅毛，就是先天灵宝扔进去，也会顺着河水往下沉，用不了半个时辰就消融得干干净净。我在这忘川边上待了快三千年，见过不少想渡去对岸的修士和亡灵，不管什么修为，什么手段，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最厉害的一个是大乘期的散仙，炼了一艘玄铁大船，刚开到河中心，船就被河水融了，人掉进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魂飞魄散了。”
他顿了顿，兜帽对着河畔下游偏了偏，魂火又亮了几分：“而且姑娘也别想着悄摸摸过去，轮回殿在忘川边上设了望乡台哨所，好几个长老带着修士守着，整个忘川流域都在他们监视下，但凡有一点生人气息，立刻就会被发现。这百十年来，不少想偷偷摸去对岸找机缘的散修，都被轮回殿的人抓了，要么当了引魂的苦力，要么直接扔去忘川喂了弱水。”
林芸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隔着约莫三里地的河畔，一座由无数白森森人骨垒成的高台拔地而起，高台顶端插着一根黑色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盏巨大的冥灯，幽蓝色的光从灯里透出来，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高台周围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色黑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黑袍胸口绣着银色的轮回盘花纹，在幽蓝灯光下泛着冷光。
果然有轮回殿的哨所。
林芸汐心头微微一沉，她拢了拢衣袖，正想着怎么绕开哨所，悄悄摸到对岸附近，丹田内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骚动，金、木、水、火四行本源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同时动了起来。
建木本源最先躁动，一丝微弱的青色波动顺着经脉往上爬，引得她神魂都轻轻颤了颤，那感觉像是见到了同源的力量，充满了渴望，可紧接着，又有一股无形的排斥力涌出来，引得本源微微收缩，像是在害怕什么。紧接着，金色的庚金本源跳动起来，像是剑鸣一样，在丹田内轻轻震颤，然后是水行本源和火行本源，一个翻涌一个跳跃，都带着同样的感觉——既有被河底什么东西吸引的渴望，又有隐隐约约的排斥和不安。
四行本源一齐躁动，引得丹田内原本就不多的灵力翻涌起来，经脉微微发胀，林芸汐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按在丹田位置，强行压制着本源的躁动，可那股吸引力隔着厚厚的河水传过来，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拉扯着她的经脉，往河的方向引。
敖青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对，他立刻转过头，龙瞳紧紧盯着林芸汐发白的脸颊，声音立刻带上了焦急：“芸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探过来，金色龙气顺着林芸汐的手腕往里钻，刚进到经脉里，就被躁动的四行本源弹了回来。
无心也走了过来，他目光落在林芸汐按在丹田的手上，眉头轻轻皱起，佛力顺着指尖探出来，一缕极细的佛光落在林芸汐腕脉上，低声道：“是五行本源的异动？”
林芸汐点了点头，咬着牙慢慢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息，指尖能感觉到丹田位置那阵阵轻微的震颤，隔着肚皮都能摸到那跳动的节奏。她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落在那片浓重的归墟迷雾上，吸引力就是从迷雾下面的河底传出来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土行本源就在那下面，四行本源被土行本源的气息吸引，才会一齐躁动。可那股排斥感又是怎么回事？
老骨也走了过来，兜帽下的魂火晃了晃，带着几分疑惑：“姑娘，怎么了？是忘川的气息侵了神魂吗？”
林芸汐慢慢松开按在丹田的手，脸色还是有点白，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对岸那片灰雾笼罩的区域，四行本源的躁动还没有完全平复，依旧在丹田内轻轻跳动，吸引和排斥交织着，扯得她经脉微微发疼。
远处望乡台哨所的幽蓝色灯光，在风里轻轻摇晃，把轮回殿修士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