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的轮回殿修士已经爬上岩石顶端，黑色靴底踩碎的碎石滚落在林芸汐脚边，幽蓝色的冥灯灯光透过荆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握着剑柄的手背上，映出冰冷的反光。林芸汐贴着岩壁往后缩了缩，指尖已经凝好了建木本源，就等着对方冲进藏身缝隙，就先发制人打出第一道攻击。佛光在她身后静静翻腾，无因之舟的轮廓已经慢慢浮现在空气里，差最后一刻就能彻底成形。
腥冷的河水气息顺着缝隙钻进鼻腔，混着荆棘上冰碴融化的寒气，凉得人牙关发颤。碎石滚落的哗哗声越来越密，黑袍人影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荆棘丛外，银灰色的轮回盘花纹在幽蓝色灯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步踩在岩石上的沉重声响，都像是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弦上。
敖青往前跨出一步，挡在林芸汐和荆棘入口之间，金色龙气顺着他手臂慢慢溢出来，覆盖在他握着龙鳞刀的手背上，整条手臂都被一层细密的金色龙鳞裹住，原本因为弱水侵蚀而苍白的肤色，此刻泛起健康的光泽。他侧过头，用只有林芸汐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盯着无心那边，别让凝舟被打断，我去拦着，这些小喽啰还拦不住我。”
林芸汐伸手轻轻按住他胳膊，指尖能感觉到龙鳞下跳动的脉搏，强劲有力，却带着一丝因伤势而来的微颤。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瓶聚气散，塞进他掌心，声音压得极低：“你的灵力耗损大半，别硬撑，能拖就拖，实在不行就退回来，我这里还有建木本源能撑一阵。”她抬眼扫过不远处靠在岩壁上的老骨，抬了抬下巴，“老骨，你躲到荆棘丛最里面去，别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等我们完事了再出来拿你的灵木枝。”
老骨赶紧点头，兜帽下的魂火慌乱跳了两下，他提着衣角蹭着岩壁往荆棘深处挪，枯瘦的手扒开挡路的荆棘枝，黑灰色的尖刺刮在他魂体上，留下细微的半透明划痕，他也不敢出声，只闷头往里躲，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枝桠后面，只留下枝叶晃动的细碎声响。
林芸汐握紧了剑柄，剑身是她从轮回殿缴获的玄铁打造，冰凉的触感透过缠绕的布柄传到掌心，让她混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建木本源顺着经脉慢慢往指尖涌，青色的光华在她指尖若隐若现，只要第一个轮回殿修士探进头来，她就会毫不犹豫把这股本源打出去，就算不能重伤对方，至少也能打他个措手不及，给无心争取最后一点凝舟的时间。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一道粗哑的声音隔着荆棘传进来，带着冥界特有的冰冷死气：“搜！大人说了，就是这边有生人气息，肯定是擅闯禁地的外乡人，抓回去领赏！”
黑袍修士的靴子踩在沙滩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荆棘丛被人扒开，哗啦一声响，枝条晃动得厉害，冰碴掉落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一名轮回殿修士探进头来，幽蓝色冥灯的光扫过岩壁，眼看着就要落在林芸汐身上，就在这时，整个忘川河面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人在水下撞开了千斤闸门，震得岸边岩石都轻轻发抖。
那名探路的轮回殿修士猛地转过头，往河面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惊愕。所有搜索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整段暗滩都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河水撞击岸边的哗哗声，此刻也变得沉重起来，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节奏。
林芸汐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脏猛地一跳。
原本平静流淌的忘川河面，此刻像是被扔进了千斤巨石，暗黄色的河水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滔天的波涛往两岸拍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在沙滩上，带着浓烈的腐朽腥气，瞬间打湿了离河最近的几名轮回殿修士的衣摆。浓郁的灰雾从归墟方向涌出来，顺着河面往这边飘，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丈，灰雾里透出浓烈的死气，压得人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艘巨大的黑色楼船破开灰雾和波浪，缓缓朝着暗滩方向驶了过来。船身不是木质也不是金属，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骷髅头骨一块块拼接而成，眼窝黑洞洞的，倒映着河面翻涌的波涛，远远看去，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岸边的众人。骷髅头骨缝隙里嵌着黑色的船板，船舷两侧伸出数十根乌黑的船桨，每一次划动都带着沉闷的声响，划开厚重的河水，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往岸边靠。
船头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足足比普通人高出两个头，身上穿着玄黑色的阎君冕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奈何桥纹路，领口滚着玄狐毛，随着船行带起的风轻轻晃动。头上戴着一顶十二旒平天冠，玉旒垂下来，正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下巴线条冷硬紧绷，整个人站在船头，就像是一座从万古沉眠中醒来的冰山，深不可测的气息顺着河面压过来，比在场所有轮回殿修士加起来还要沉重数倍。
所有轮回殿修士都僵在了原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搜索队伍，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领头的队长反应最快，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大步走到沙滩最前面，“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恭敬得近乎颤抖：“属下轮回殿望乡台哨所队长，参见冥河大人！不知阎君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冥河大人？
林芸汐心里猛地一震，握着剑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船头那道高大的身影，记忆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识海里尘封的记忆碎片轻轻晃动，一片模糊的血色在识海深处翻涌，耳边似乎响起了低沉的笑声，带着海水的咸湿和血腥，转瞬又消失不见。
八。
第八位命定之人。
天道安排的十位背叛者里，第八位就是冥河。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以冥界阎君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正好堵在了他们渡河的必经之路上。这就是宿命的因果引力吗？无论她怎么躲，怎么绕，该来的人总会按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一步步把她拉回预定的轨道。
敖青也皱紧了眉，他往前站了半步，把林芸汐护得更严实，金色龙气在他身体周围散开来，凝成一道淡淡的防护屏障，对着船头那道身影微微绷紧了身体，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就会立刻动手，哪怕拼着旧伤加重，也要护住林芸汐和无心。
无心依旧盘腿坐在原地，佛光不停翻涌，无因之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似乎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察觉，依旧闭着眼，双手结着印诀，只是呼吸比之前稍微急促了一点，淡金色的佛光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船头的冥河阎君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岸边，从跪在最前面的队长身上扫过，又扫过两边站着的轮回殿修士，最后，目光落在了岩石缝隙藏着的林芸汐一行人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浓烈的杀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扫过来的时候，林芸汐只觉得神魂像是被冰冷的河水浸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建木本源下意识在识海里散开，才挡住了那道目光的探查。
整个暗滩安静得可怕，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啪啪声，混着风穿过船骷髅眼窝的呼啸声，听得人心里发毛。跪在地上的队长背都湿透了，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等着阎君发话。
过了足足半柱香时间，冥河阎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千年深井里传出来的，带着河水流动的闷响，传遍了整个暗滩：“忘川禁地，也是尔等外乡人能随便闯的？”
他的目光依旧停在林芸汐藏身的方向，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何人擅闯？拿下。”
话音落下，船舷两侧立刻走出数十名身穿黑甲的鬼差，一个个身高丈二，手里拿着囚魂索，脸上戴着青铜鬼脸面具，脚步踩着船板，咚咚作响，往船头上走，就要跳上岸来搜捕。铁链摩擦的哗啦声顺着风飘过来，鬼差身上散出来的浓烈死气，比轮回殿修士足足浓了三倍，压得荆棘丛的枝叶都垂了下来，一动不动。
领头的轮回殿队长赶紧磕头：“冥河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带人去把人抓出来，献给大人发落！”说着就要爬起来，招呼身后的修士往岩石缝隙这边走。
黑甲鬼差已经走到了船头，最前面的那名鬼差已经抬起脚，准备往岸上跳，就在他的靴子快要碰到沙滩的瞬间，冥河阎君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动作都停了。
黑甲鬼差顿在原地，齐刷刷收回脚，退回船舷两侧，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领头的轮回殿队长也僵在原地，跪在沙滩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起身，只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
冥河阎君往前跨了一步，走到船头边缘，十二旒平天冠的玉旒轻轻晃动，露出他小半张脸，鼻梁高挺，唇线紧抿，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色，眼神深邃得像是忘川河底，牢牢锁着岩石缝隙里的林芸汐。
风卷起他玄色冕服的袍角，带着淡淡的河水腥气吹过来，林芸汐清楚地看到，他眼神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死水，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极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真实存在。极其复杂的情绪顺着那道涟漪慢慢溢出来，有困惑，有熟悉，有深埋万古的怅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痛楚，像是尘封了无数轮回的记忆碎片，被一根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些被遗忘的情感顺着缝隙慢慢渗了出来，染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整个忘川河畔都陷在诡异的沉默里，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反复冲刷着这片寂静的暗滩，玉旒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的阴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完整的神情，只有那道复杂难辨的目光，牢牢粘在林芸汐身上，再也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