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旒在河風里輕輕晃動，投下的陰影在冥河閻君臉上明明滅滅，他蒼白色的手指緩緩攥緊了身側腰間的玉佩，指節泛出冷白。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忘川河畔凝滯的空氣。
“所有人，退到十里外候命。”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順著河風傳遍了整個暗灘，每一個字都帶著冥界閻君不容置喙的威嚴。船舷兩側的黑甲鬼差齊齊躬身，沒有一句多余的詢問，轉身退回船艙，厚重的青銅艙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所有視線。跪在沙灘上的輪回殿領頭隊長愣了愣，抬頭偷瞄了一眼船頭，接觸到冥河閻君深不見底的目光，瞬間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地站起身，揮手招呼身後所有修士，低著頭後退，黑袍下擺掃過沙灘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嘩嘩聲響。
不消片刻，暗灘上就只剩下林芸棲三人藏身處，加上船頭的冥河閻君，方圓百丈之內再沒有其他活人。風卷著河水腥冷的氣息掃過沙灘，帶著冥界特有的冰冷死氣，鑽進人衣領里，涼得從後脊竄起一陣寒意。浪濤拍打著岸邊礁石，重復著單調的節奏，在空曠的灘涂上格外清晰。
“出來吧，我知道你們都在。”
冥河閻君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低啞，卻少了剛才那種命令式的威嚴，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像是跨越了萬古歲月，終于找到了一絲當年的痕跡。
敖青側過頭看向林芸汐，金色龍氣依舊在他周身流轉，龍鱗刀握在手里，刀刃對著船頭，蓄勢待發。他用唇語問︰“出去？”
林芸汐點了點頭，指尖的建木本源慢慢收了回去，她扶著岩壁慢慢站起身，右腿因為長時間保持蜷縮姿勢，傳來一陣發麻的刺痛，她晃了晃腿，借著荊棘的支撐穩住身體，低聲道︰“無心，你繼續凝舟，我們出去看看，他要是動手，我會給你信號。”
身後傳來無心細微的誦經聲，嗡鳴的佛音輕輕震動著空氣，他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因耗損過度的虛弱，卻依舊穩定︰“施主放心去，貧僧還差三息，凝舟就成。”
林芸汐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袖，握住劍柄，慢慢撥開擋在身前的荊棘枝。黑灰色尖刺刮過她的衣袖，勾住了絲線，她輕輕一掙，布料裂開一道細微的口子，卻也順利走出了藏身的縫隙。敖青緊隨其後，龍氣炸開，震開周圍掛著冰碴的荊棘，大步走到她身側，半個身子擋在她前面，刀刃始終對著船頭的冥河閻君。
腥冷的河風撲面而來，帶著弱水特有的腐銹氣息，吹得林芸汐鬢邊發絲貼在臉頰上，她眯了眯眼，抬眼看向船頭那道玄色身影。十二旒平天冠垂著玉珠，隨著河風輕輕晃動，冕服玄色料子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像是沉積在河底千年的寒冰，整個人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只有那雙眼楮，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深不見底的瞳仁里，那道漣漪還沒有散去。
林芸汐往前走了三步，在距離岸邊三丈遠的礁石上站定，她沒有握劍戒備，反而松開了劍柄，對著船頭微微拱手，姿態坦蕩，沒有半分躲閃︰“冥界閻君親臨，林芸汐有失遠迎。”
她聲音平靜，听不出絲毫慌亂，像是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待遠客，而不是在冥界禁地，面對一位可能隨時下令斬殺她的天道執行者。腥風卷著她的聲音飄到船頭，冥河閻君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玉珠踫撞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咚聲，在空曠的灘涂上格外清晰。
冰冷的視線掃過她的臉，從額頭慢慢移到下頜，又落在她握著衣袖的手上，像是要透過這具凡俗軀體，直接看清她魂魄最深處的模樣。林芸汐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像是要把她萬世輪回的記憶都翻出來看一遍，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躲閃，任由對方打量，只有心脈處的建木本源悄悄運轉，護住了她躁動的神魂，不讓那些破碎的記憶提前溢出來。
她能感覺到體內四行本源開始躁動，土之本源隔著忘川河水，隱隱對河底某個方向發出回應，嗡嗡的震動順著經脈傳遍全身，像是在呼喚什麼。這種震動帶著一絲對故土的渴望，強烈得讓她幾乎按捺不住，只能靠建木本源強行壓著，不讓這份渴望驚擾了眼前的對峙。
過了足足一刻鐘，冥河閻君才緩緩動了，他抬起腳步，踩著船頭的甲板，一步步走下來。玄色靴底落在骷髏船架的肋骨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他身形高大，行走間冕服袍角掃過船舷，帶起一陣風，玉珠叮咚聲越來越近。他縱身一躍，從三丈高的船頭跳下來，玄色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沙灘上，落點距離林芸汐不過一丈遠， boots踩在濕軟的沙子上，陷進去半寸，沒有發出絲毫多余的聲響。
濃烈的死氣撲面而來，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鑽進鼻腔，帶著萬古歲月的滄桑感。林芸汐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敖青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把她護得更緊，龍鱗刀橫在胸前，金色龍氣暴漲，刀身上浮現出細密的龍紋，隨時可能劈出一刀。
冥河閻君沒有在意敖青的敵意，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林芸汐身上，視線穿透敖青肩膀，牢牢鎖著她的臉。他往前走了一步，敖青立刻繃緊了身體，刀身的龍紋更亮，就在他準備揮刀的時候，林芸汐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胳膊，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敖青愣了愣，回頭看了一眼林芸汐平靜的眼神，咬了咬牙，還是收起了部分龍氣，卻依舊沒有退開，依舊擋在她身前，只是把刀放低了半寸，保持著戒備姿態。
冥河閻君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距離林芸汐不到八尺，他沉默了良久，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三個人能听到︰“你的魂魄……很熟悉。我們……見過？在很久以前。”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林芸汐腦海里，她渾身一震，指尖瞬間冰涼，心脈處的建木本源幾乎失控，那些沉睡著的記憶碎片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炸開了圈圈漣漪，無數破碎的畫面在她腦海里閃過，有漫無邊際的血海，有漆黑的冥河，有一張模糊的熟悉面孔，和眼前這張蒼白的臉慢慢重疊。
果然。
她早該想到，對方作為第八位命定之人，宿命的因果線早就把他們纏在了一起，萬年歲月過去，就算記憶被天道封印，魂魄深處的熟悉感也騙不了人。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腦海里翻涌的記憶碎片，壓下了那點因萬世背叛而生的本能寒意，抬起眼，迎上冥河閻君深邃的目光，坦然承認︰“閻君聖明，芸汐確實久仰閻君大名，只是世事變遷，很多記憶都模糊了，或許真的在很久之前，我們有過交集。”
她沒有隱瞞，也沒有編造謊言，坦然承認了這份熟悉，也把問題拋了回去，看看對方到底能記起多少，到底是什麼態度。敖青听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散出來的壓迫感，那是遠超普通化神期修士的力量，真動起手來，他就算是全盛狀態也未必能討到好，更別說現在舊傷未愈，靈力耗損大半。
冥河閻君听到她的話，眼神里那道漣漪又深了幾分，他伸手慢慢摸向腰間，手指踫到那塊溫潤的玉佩，指尖輕輕摩挲著玉佩表面雕刻的紋路，紋路模糊不清，像是被摩挲了千萬年，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形狀。他沉默著，河風卷著浪花拍打岸邊，濺起細碎的水花，落在他玄色袍角，很快就被死氣蒸干，只留下一圈淺淡的水漬。
“你到忘川來，做什麼？”他沒有追問記憶的事，反而轉開了話題，聲音依舊低啞，听不出喜怒。
林芸汐抬眼，看著他眼底深處那絲矛盾，知道對方現在也被塵封的記憶和天道契約拉扯著，她干脆敞開了說，沒有半點拐彎抹角︰“實不相瞞，芸汐此行，是為了土之本源而來。傳聞忘川河底，歸墟之眼邊緣，藏有息壤神土，那是芸汐要找的東西。”
“息壤神土？”冥河閻君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摩挲玉佩的動作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有驚訝，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你要找土之本源？”
“正是。”林芸汐點頭，向前走了一步，從敖青身側露出半個身子，直面冥河閻君，“芸汐知道，冥界禁地，外鄉人不該擅闖，更不該打河底神土的主意。只是芸汐有不得不來的理由，百年期限將近，找不到息壤修復靈根，匯聚四行本源，芸汐不僅打破不了宿命，還會魂飛魄散，天道也會徹底吞掉芸汐的先天道魂，加固九界秩序。”
她頓了頓，看著冥河閻君臉上表情變化，繼續說道︰“芸汐也知道，閻君身為冥界之主，受天道契約束縛，維護冥界秩序是閻君的職責，按規矩，閻君應當拿下我，交給輪回殿處置，甚至直接出手抹殺我這個‘變數’。”
海風卷起她的衣擺，她站在礁石上，迎著河風，身姿挺拔，就算靈力不足，神魂耗損，也沒有半分低頭的意思。她目光清澈，坦蕩地看著冥河閻君，把所有話都攤開在明面上，沒有半分藏著掖著。她知道，對方既然已經感應到熟悉，就說明宿命的軌跡已經出現了偏差，與其躲躲藏藏，不如坦誠相對，賭一賭那一絲被記憶喚醒的舊意。
敖青站在她身側，全身神經都繃著，金色龍氣始終縈繞在身周，只要冥河閻君有一點動手的跡象，他就會毫不猶豫劈出第一刀，就算打不過，也要給林芸汐和無心爭取逃跑的時間。
冥河閻君沉默了。
悠長的沉默漫延開來，蓋過了浪濤拍岸的聲響，只有玉珠踫撞的叮咚聲，隨著河風輕輕響動。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坦蕩的女子，腦海里塵封的記憶碎片像是被慢慢撬開，一些破碎的片段閃了出來，畫面模糊，看不清具體情景，只感覺到一種深入魂魄的鈍痛，像是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跟著他已經無數個輪回，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直到見到眼前這個人，才終于找到了根源。
天道契約刻在他神魂深處，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告訴他，眼前這個女子是天道要抹殺的變數，是破壞九界秩序的禍根，他身為冥界閻君，天生就該維護秩序，抓捕甚至殺死她，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從誕生起就定下的命。
可是神魂深處那絲熟悉的痛楚，那絲跨越了萬萬年的牽絆，卻在不斷拉扯著他，告訴他不能動手，不能再重復一次當年的錯。那種矛盾像是兩把鋸子，在他神魂里來回拉扯，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只是他面色冷沉，沒人看得出來。
他看著林芸汐清澈坦蕩的眼楮，那里面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平靜的堅定，和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一點點重疊在了一起。無數個輪回過去，她換了樣貌，換了身份，可是那雙眼，那股哪怕身處絕境也不肯低頭的勁，從來都沒有變過。
忘川河水依舊在身邊流淌，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萬古的故事，河風帶著冰冷的濕氣，吹得人睜不開眼。冥河閻君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深處的矛盾已經收斂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清明，他慢慢松開了攥著玉佩的手，放在身側，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一絲做出決定後的篤定。
“忘川河底，歸墟之眼邊緣，確有息壤。”
敖青猛地抬頭，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握刀的手松了松，他沒想到對方居然就這麼承認了，甚至沒有立刻動手。林芸汐也愣了一下，她做好了動手的準備，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卻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接，承認了息壤的存在。
“但那里是‘寂滅’的領域邊緣，天道規則在這里已經變得極其稀薄，寂滅之力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靠近的生靈，進去的人，十死無生，就算是我，也不敢輕易靠近。”冥河閻君頓了頓，目光掃過林芸汐，又落在敖青身上，最後重新落回林芸汐臉上，“我受天道契約束縛，本該拿你交給輪回殿。但……神魂深處的印記騙不了人，我記得你，哪怕記不清具體的過往。”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林芸汐更近了，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深處那絲和她一樣的掙扎，那絲被宿命操控的痛苦。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林芸汐耳中，帶著河底千年寒冰的冷意，卻又藏著一絲松動的暖意︰“通過我的‘三生石’考驗，若你能證明自己並非只是帶來毀滅的‘變數’，我便告訴你安全抵達河底的方法。”
話音落下，他從腰間取下那塊摩挲了千萬年的玉佩，玉佩泛著溫潤的幽光，上面雕刻的紋路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半個“冥”字。他指尖凝出一縷幽藍色的鬼氣，落在玉佩上，玉佩瞬間亮起柔和的藍光，映得他蒼白的臉多了一絲血色。
不遠處的岩石縫隙里，佛光猛地大漲，最後一聲佛號落下，無形的舟身慢慢凝實，出現在空氣里，散發著淡淡的禪意，無心緩緩睜開眼，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慢慢站起身，扶著岩壁一步步走了出來，站到林芸汐身側，雙手合十，對著冥河閻君微微躬身︰“貧僧無心，見過閻君。無因之舟，已經凝聚完成。”
冥河閻君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林芸汐臉上，玉珠在風里輕輕踫撞，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咚聲響，腥冷的河風卷著沉木香，拂過眾人衣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