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谷清晨的雾霭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潮气，顺着议事厅敞开的窗棂涌进来，沾在人袖口上凉丝丝的，空气中混着山谷里野山菊的淡香和地面青石板潮湿的土腥气。议事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不同种族特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北冥雪国遗民身上带着极北冰原的寒气，妖族修士带着山林草木的野性，散修们身上则带着江湖漂泊的风尘气，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宽敞的厅室显得有些拥挤憋闷。
星璇坐在长桌首端左侧，指尖摩挲着桌沿冰凉的青玉，刚煮好的灵茶在白瓷盏里冒着热气，茶香顺着热气飘上来，却压不住满厅的争吵声。铁山粗壮的手掌拍在长桌木面上，震得桌上茶盏都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滴在木纹里，留下深色的印子。
“神殿的人占了我们的灵矿，杀了我们三个弟兄，就该正面杀回去，把矿夺回来，把那些杂碎的脑袋挂在谷口示众！”铁山的声音像洪钟撞在石壁上，带着北冥雪国遗民惯有的悍勇，他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目光扫过桌对面坐着的几个散修代表，“躲躲藏藏搞什么偷袭，有本事正面跟他们干一场，输了认命，赢了拿矿，这才是修士该有的样子！”
桌对面坐着的穿灰布短打的散修队长叫陈七，是散修联盟青云分会过来的老人，一辈子刀尖舔血，最擅长潜行渗透，他听了铁山的话，指尖敲了敲桌沿，声音不高却带着底气：“铁山兄弟，那座黑晶矿在神殿巡察营的驻地旁边，足足有两百多金丹修士驻守，还有一个元婴长老坐镇。我们一共才不到五百人，正面硬拼，那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往石头上砸吗？我们留着命打神殿，不是上来就送的。”
陈七身边的另一个情报组织出身的修士也开口，他穿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道斜斜的刀疤，声音沙哑：“陈队长说的对。我们打资源战，目的是拿到黑晶，不是跟神殿拼人头。我们已经摸清楚了，他们的黑晶三天后会运往青阳城，路上我们设伏，劫了就走，既拿到了资源，又不用死拼，有什么不好？”
“劫了就走？那矿里剩下的几千斤黑晶不要了？”铁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身形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阴影压得对面几个人都往后靠了靠，“那矿是我们发现的，本来就该是我们的！神殿抢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就该抢回来，放着矿不要去劫那点运输的黑晶，算什么本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自由意志战线怕了神殿呢！”
“怕？我们什么时候怕过？”陈七也站起身，灰布衣摆扫过桌角，带倒了一个空茶盏，茶盏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在墙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们是怕无谓牺牲！弟兄们出来跟着我们干，是为了推翻神殿的统治，不是为了满足谁的好胜心死在矿洞里！铁山，你北冥遗民悍勇是好事，但不能拿着弟兄们的命不当命！”
争吵声越来越大，厅室里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其他各个势力的代表要么低头喝茶，要么跟着附和几句，有的支持铁山正面出击，有的支持陈七潜行设伏，吵得不可开交。星璇捏着眉心，一阵阵发胀的感觉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她能理解双方的立场——北冥雪国遗民老家被神殿逼得迁来迁去，死了不知道多少族人，骨子里就带着对神殿的恨，就想着正面跟神殿干，出口恶气；而散修和情报组织出来的人，早就习惯了在夹缝里求生存，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自然倾向于灵活战术。
自由意志战线成立不过半个月，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修士超过三千人，来自足足十七个不同的势力和种族，本来就只是靠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神殿的不满凝聚在一起，没有统一的规矩，也没有磨合过，矛盾本来就藏在水面下，这次黑晶矿的资源争夺，只是把藏着的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星璇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调和，怀里的传讯玉符突然震动起来，细微的震动隔着衣料传到皮肤上，她指尖一动，把玉符掏出来，注入一丝灵力，一道模糊的影像顺着灵力浮现在玉符表面，影像是隐月谷外三十里的黑风岭资源点，负责传讯的是负责那里的小队长，他半边肩膀都染着血，说话喘得厉害。
“星璇大人！不好了！黑晶矿那边打起来了！铁山兄弟带了他的人趁着天没亮直接冲进去了，我们陈队长放心不下，带了潜行小队去接应，现在两边闹起来了！”
星璇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灵力都晃了一下，玉符里的影像跟着晃了晃，传讯声断断续续传来：“铁山兄弟冲进去的时候，没算准神殿的伏兵，本来情报说只有两百人，结果神殿藏了五十个伏兵在矿道里，铁山他们冲进去被堵了出口，陈队长带人从后山绕进去杀了伏兵，才把人救出来，虽然没死人，但……但两边现在吵得快动手了！”
玉符里的影像晃了晃，变成了现场的画面，黑风岭的风带着尘土吹过矿场，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和带血的绷带，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黑晶矿石特有的金属腥气，远处矿洞入口还冒着黑烟，能看到燃烧的木料余烬。铁山站在矿场中央的巨石上，粗布战袍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胸口沾着血，手里握着他那柄玄铁重锤，锤头上还滴着血。陈七站在巨石下面，手里握着短刀，刀身已经归鞘，但领口也染了血，周围站着两边的人，北冥遗民们握着长矛站在铁山身后，散修们搭着弓箭对着矿场入口，气氛紧绷得像是随时都会断开的弓弦。
“要不是你不听招呼，贸然冲进来，我们能折损这么多弟兄受伤吗？”陈七仰头对着铁山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跟你说有伏兵，你不听，非要正面冲，要不是我们潜行小队绕进去断了伏兵的后路，你今天就得把命丢在这矿洞里！”
“我用得着你救？”铁山重重一锤砸在脚边的巨石上，石屑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巨石上脱落，滚到陈七脚边，“要不是你们在后面磨磨蹭蹭，我早就把矿拿下来了！要不是你们刚才非要退，我就能把那元婴老怪砍了！要不是你多事，我们早就赢了！”
“我多事？”陈七气得笑了，手按在刀柄上，指尖都泛白，“我救了你的命，你说我多事？铁山，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我们散修好欺负是不是？”
“怎么着？你还想动手？”铁山纵身从巨石上跳下来，地面震得晃了一下，“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你服不服？正面打就是对的，游击偷袭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你要是不服，咱们就比划比划！”
两边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兵器碰撞发出铿锵的脆响，弓弦拉满的紧绷声清晰可闻，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风卷着烟尘吹过，谁都不肯退一步。传讯的小队长挡在两边中间，急得嗓子都哑了，喊着让两边冷静，可谁都不听他的。
星璇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攥着玉符，指节泛白。她立刻对着玉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人都住手，我马上就到，在我到之前，谁敢先动手，以违反战线规矩论处。”
声音顺着玉符传过去，现场的争吵声顿了一下，铁山闷哼了一声，把重锤往地上一顿：“好，我给星璇大人面子，今天先记着，等星璇大人来了评理！”
陈七也松了手，把短刀往鞘里一插，冷声道：“评理就评理，我就不信，正理还能歪了不成。”
星璇收了玉符，抬头看向长桌两侧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事情就是这样，黑晶矿那边，两边已经闹起来了，我得过去一趟。”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披风，披风料子带着夜露的微凉，披在肩上，挡住了山间的潮气。长桌两侧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各异，有的担忧，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沉默不语。星璇心里清楚，这些势力本来就各有各的心思，这次的冲突只是开始，如果处理不好，不用神殿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她出了议事厅，沿着青石板路往谷口走，路边的野菊被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鞋边，带着淡淡的香气。雾霭已经散了，太阳升起来，晒在背上带着暖意，可星璇心里却一片冰凉。她刚走到谷口，就碰到了送情报过来的影，影穿着一身黑色斗篷，遮着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封蜡的情报卷轴，封蜡上印着破晓的印记。
影把卷轴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星璇大人，这是影组刚拿到的情报，你看看。”
星璇接过卷轴，指尖碰到卷轴的封蜡，冰凉坚硬。她拆开封蜡，展开卷轴，墨迹清晰，上面写着刚查到的消息：这次黑晶矿的情报，有人故意修改了伏兵的数量，原本送来的情报里写了有五十名伏兵藏在矿道后山，结果传到铁山手里的时候，伏兵数量被改成了零，所以铁山才会放心大胆正面冲击。而且，两边争吵的时候，一直有人在两边煽风点火，铁山那边的人说陈七故意不接应，想借神殿的手杀了铁山夺兵权；陈七那边的人说铁山想拿散修当垫脚石，自己抢功劳占矿脉。
星璇的指尖慢慢收紧，卷轴边缘被捏出褶皱，墨迹因为褶皱晕开一点。她看到卷轴最后一行，影的笔记写得很轻：“我们查到，煽风点火的那个人，是三天前刚加入核心层的那个逆命者集会的长老，叫周衍，他昨天晚上见过一个穿着神殿服饰的人，在后山密林中接头。”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外面荒原干燥的尘土味，吹得卷轴哗啦哗啦响，太阳晒在身上，却让星璇泛起一阵寒意。她抬起头，看向影，影的眼睛里带着凝重，轻轻点了点头，确认情报没有错。
也就是说，不是简单的战术分歧，不是简单的脾气不合，是有人在里面故意挑拨，故意把矛盾放大，故意让我们自己内斗。星璇把卷轴卷起来，重新封好，塞进怀里，指尖碰到卷轴硬挺的边缘，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自由意志战线刚刚成立，立足未稳，外面是神殿大军压境，里面竟然已经混进了神殿的奸细，而且还混到了核心层。对方就是想让我们自己从内部烂掉，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我们刚刚竖起来的旗子拔掉。
星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干燥的尘土味顺着喉咙进去，带着淡淡的涩味。她翻身上了停在谷口的异兽车，异兽是一头驯化的墨角马，皮毛乌黑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跟在她身边，墨角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黑风岭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路边的树木向后退去，风卷着树叶的味道吹过车厢。
星璇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个情报卷轴，心脏跳得很重。她原本只想着调和战术分歧，安抚两边的情绪，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不仅要处理两边的冲突，还要应对藏在核心层的奸细，这个奸细就在高层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同伙，不知道还会做什么手脚。
马车晃了晃，拐过一个山脚，远处已经能看到黑风岭的轮廓，黑色的山体在阳光下透着沉重的气息，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墨角马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黑风岭矿场门口，远远就能看到两边的人还分站在两处，气氛依旧紧绷，铁山的重锤插在地上，陈七的短刀握在手里，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星璇跳下车，靴底踩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碎石硌着鞋底，带着粗糙的触感。她往前走了两步，血腥味和金属腥气扑面而来，扫过两边怒目相向的人群，目光在人群缝隙里扫过，落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人身上，那个人正是周衍，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眼神却偷偷往这边瞟，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星璇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两边中间，尘土落在她的裙摆上，带着淡淡的灰色印记。铁山看到她过来，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星璇大人，陈七也拱手行礼，两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她发话。
星璇看着眼前紧绷的场面，刚要开口，怀里的隐秘传讯玉符突然震动起来，这是只有影组核心才能用的传讯符，只有最紧急的情报才会用这个传讯。她掏出来注入灵力，传讯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直接钻进她的耳朵：“星璇大人，我们刚查到，不止周衍，至少还有三个核心层的人跟神殿有联系，现在整个核心层都不安全。”
星璇握着玉符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她面上不动声色，慢慢收回手，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群，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深处的凝重。
灰衣人周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星璇的背影，指尖悄悄摩挲着腰带上藏着的传讯符，等着星璇下令清查，只要一动清查，所有人都会人人自危，裂痕只会越来越大。他不知道的是，星璇已经收到了消息，这场由神殿挑起的内乱，才刚刚开始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