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把人引到櫃台後面的小隔間里。
一張四方桌子兩把椅子，上頭擺了茶具，牆上貼著幾張供銷社的進貨單。
一邊張羅讓兩人坐下，一邊從櫃子里翻出茶葉罐，拎起開水壺開始泡茶倒水，動作帶著壓不住的輕快。
“老趙把貨給我帶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定是搶手品。那款式，那設計，哪個姑娘家能挪得動道？”
他坐下來，兩手往膝蓋上一拍。
“結果剛擺上沒一小時，幾個大娘搶布偶差點打起來。頭繩更不用說，小姑娘們放學就圍過來了，我都沒貨可補。”
李主任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激動︰“我當時抓著老趙問是哪個大師做的，結果就說是小姑娘出品。我正想著哪天去鎮上拜訪一下，巧了，你們自己來了！我可得好茶好水招待著。”
程晚晴听著，心里踏實下來。
來之前還擔心省城人不認鎮上做的東西，現在看來，樣式好就是硬道理。
路行野听他說得熱絡，加上趙叔的推薦，心里有了底，也不再繞彎子。
“李主任，我們這回來，是想麻煩你個事。”
“哎，說什麼麻煩，以後我還得多仰仗你們呢。”
李主任已經從老趙那兒摸了些底，眼前這小夫妻，讓他看到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程晚晴接過話頭︰“李主任，您見過一種涼涼滑滑、質感挺括的料子嗎？名字叫的確良。”
李主任扶了扶眼鏡，思索片刻，眼楮亮了起來。
“有，有。但那種料子用得少，挺括是挺括，就是不好剪裁。程妹子，你想用來做啥？”
“做衣裳。”
“衣裳？”
“對，您看看。”
程晚晴從口袋里掏出圖紙攤在桌上。
“這是我畫的一些款式，這種版型用在的確良料子上，做出來的效果比我們現在穿的棉布襯衫利落得多，領口挺、腰身收得住，還不容易起皺。”
李主任接過圖紙湊近了看，越看嘴角越往上揚，忍不住拍了一下桌面。
“妙啊，妙啊！程妹子，你這是專業的？這裁剪線、收繩的位置，沒幾年功底畫不出來。”
程晚晴笑了笑︰“從小喜歡漂亮衣裳，就琢磨了些新樣式。”
李主任驚喜地把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時眼楮里多了層認真。
“程妹子，你要是真能把的確良做出衣裳來，這生意可不止是供銷社這一畝三分地的事了。廠里、百貨大樓，都能鋪。這樣式，放到未來十年都會是亮眼搶手的款。”
程晚晴彎了彎嘴角︰“對，所以這次來，我們是想把合作再往大里做一做。”
李主任眼皮一抬︰“怎麼個大法？”
程晚晴看了眼路行野，在他點頭之後，從包里拿出另一張圖。
上頭畫著個簡易的商標圖案，兩筆勾出來的樣子，像個“曦”字變形，旁邊綴了一小片葉子。
路行野盯著那個商標看了好幾秒，想起媳婦那天晚上跟他說過的四個字——行路向野。
她說曦是她的，野是他的，媳婦把他們綁在一起了。
心口熱得發燙，桌下的手伸過去，輕輕按了按她的膝蓋。
程晚晴感覺到腿上傳來的溫熱，沒敢看他，耳根悄悄地紅了。
“確良料子下個月就要大批上市了，我想提前把版型定下來。另外，我想給每件衣服縫個標，以後看標就知道是我們的東西。”
程晚晴把紙攤在桌上，指尖落在圖案上，“這個標，我想登記備案。”
李主任拿起圖紙湊近了看，目光在商標上頓了會，又落回程晚晴身上。
這姑娘不簡單，單這個商標就用了心思。
老趙說得對，這小夫妻有實力也有真心做事的態度。
“登記備案這事，你不用操心。你把圖樣畫清楚，再寫個登記說明，姓名、合作內容、標的樣子，寫好讓人送過來就行。我去業務科報備，那邊登個記，再給廠里和櫃台發個通知，今後都認這個標。一兩天就能辦好。等以後政策恢復，再補正式手續。”
程晚晴心里一喜，壓住嘴角那點翹起來的弧度︰“謝謝李主任。我今晚回去就把圖樣定稿，明天讓路行野給您送過來。”
李主任點了點頭，語氣沉了幾分︰“程妹子，我跟你說句實話。供銷社看著風光，但光靠賣別人廠里剩下的東西，永遠是被動的。廠里出什麼我就賣什麼，計劃壓下來多少我就銷多少，年年報表上那點數字，撐不死也餓不著。”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但你這個不一樣。你能自己出樣子、定版型，這是把主動權攥在了自己手里。”
李主任點了點那張商標圖紙，“這個‘曦’字標如果真能立住，那我李某人就是供銷系統里第一個把民間樣式做成批量商品的人。年底報上去，那是典型，是能上省里簡報的。”
程晚晴听著，心里微微動了一下。
原以為李主任只是看好這批貨的銷路，沒想到他看得更遠。
不過眼下說這些還早，事兒得一件一件辦。
她點了點頭︰“李主任，頭繩和玩偶這些小件，我回去把新樣式和工藝標準寫清楚。您這邊要是方便，可以找作坊代工生產。我出樣子和標準，您安排生產，每件給我算加工費就行。”
李主任想了想，報了個數︰“頭繩一件給你五分，玩偶大些，六毛一個。你看行不行？”
程晚晴沒想到他報得這麼干脆，心里快速過了兩個念頭︰
一是這個價比她預期的高，走量的話賺頭不小；
二是李主任沒壓價，說明他沒想著甩開她自己干，這人能長久處。
“確良襯衫也一樣。” 程晚晴繼續說，“我回村打樣板，把裁剪尺寸和縫制工藝寫清楚。您這邊拿去廠里，以新品種試制的名義安排生產。”
李主任听完，鏡片後面那雙眼楮眯起， 隨即點了點頭︰“行。確良襯衫走試制路子，廠里那邊我來談。”
路行野放下手里的茶缸子，問了句︰“料子到了是直接發到鎮上，還是先放您這兒？”
李主任笑看了他一眼，這青年剛沒怎麼說話，一開口就問在最要緊的地方。
“發到我這兒，我轉給你們。到時候讓老趙帶話。”
“行。” 路行野點了點頭，“樣衣做好了，我給您送過來。商標備案的說明材料，明天一早我拿過來。”
兩句話，每句都落在執行上。
媳婦能畫能談，男人能跑能接，搭得嚴絲合縫。
李主任很是滿意︰“那就這麼定了。”
事情聊完剛好飯點，李主任非要拉他們去下館子，說難得來趟省城，怎麼也得吃頓好的。
兩人推了好一陣，說還要趕回去畫樣衣圖紙。
李主任這才作罷，臨了往路行野懷里塞了一大包吃食，說是一點心意，不收可就生分了。
這下路行野和程晚晴沒再推，道了聲謝，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