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供銷社出來，正午剛過，日頭明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青石板路發燙。
程晚晴被路行野牽著走，腦子里還在轉那幾件事。
頭繩和玩偶，李主任找作坊代工，她按件拿加工費；確良襯衫，她打樣板出標準，李主任以試制名義安排生產；商標在系統內備案。
三條線並在一起往前鋪，這日子真有盼頭。
路行野放慢步子偏頭看她。
小姑娘被太陽曬得臉頰粉撲撲的，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垂著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想起方才在隔間里的她。
圖紙一攤，細白的手指沉穩地點在尺寸線上，語速不快不慢，把版型、工藝、分成掰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從震驚到驚喜最後只顧點頭。
那一刻的她跟平時太不一樣了，眼里有光，沉穩利落得讓人移不開眼。
明明不是第一次見，但打心里就覺得他媳婦天生就該是那樣的，明媚自信地展露自己。
讓大家心服口服。
路行野喉結動了動，拇指在她虎口上蹭了一下。
她的手指細長白淨，薄繭褪了大半，又軟又滑。
程晚晴被他蹭得癢，回過神來，抬眸就撞進他那雙漆黑的眼里。
男人眉眼冷峻，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映著她的小臉，驕傲毫不遮掩。
“媳婦，你真厲害。”
這話砸在她耳膜上，又燙又重。
程晚晴心口酥軟，她當然為自己自豪，可這份成功里從來就有他的一份。
她拉住他停了腳步，仰頭認真道︰“不是，我是因為有路行野才厲害。”
程晚晴毫不掩飾自己的依戀和篤定，“你認識吳哥我們才有布頭，貨能進供銷社也是你跑的路——哪件事少了你？”
路行野怔住了，胸口因她這幾句話深深起伏了幾下，視線釘在她臉上沒動。
日光落在她睫毛尖上，她仰著漂亮的小臉，眼楮亮盈盈的，像盛了一汪碎金子。
他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肋骨生疼，嗓子發緊︰“晚晚，你再說這種話，我真不客氣了。”
陽光落在他立體優越的臉上，勾勒出俊逸的五官。
程晚晴睜著水光瀲灩的杏眸看他，嘴角掛著笑意。
男人嘴上說著狠話，攥著她的那只手卻緊了又松開，指腹從她手背上滑過去的時候帶著微不可察的顫。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那句話惹惱了，是被那句話砸慌了。
從前世到今生，她說過太多言不由衷的話，可唯有這一句，她想讓他真真切切地信。
程晚晴難擋心底的愛意，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踫了一下。
那一踫很輕，像是怕驚了什麼，又想把一顆滾燙的真心捧出來放在他面前。
路行野整個人僵住了，呼吸頓了一拍。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想起很久以前，她被陳老婆子打罵，單薄的身子站在院子委屈地直抹眼淚。
那時的她瘦得下巴尖尖的，雙眸黯淡無光，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草。
他知道她過得辛苦，拼了命想娶她回家，把她捧在手心里寵。
她是自己第一眼就愛上的姑娘，從陳老婆子手里領回家那天就下定決心，這輩子絕不負她。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他都認。
可現在她站在日光里，明媚的小臉對他笑顏燦爛，璀璨的杏眸亮得他心口發疼。
路行野再難克制心中滾脹的愛意。
伸手拉住她手腕，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青磚牆，窄得只容兩個人，牆根處的青苔在陰影里泛著潮潤的綠。
他轉身背對巷口，肩寬背闊，日光被他遮得嚴嚴實實。
程晚晴整個人陷在他投下的影子里，四周暗下來，只剩他靠近過來的氣息。
“晚晚，你自找的。”
路行野嗓音沉得不像話，吻來得又急又凶，帶著他濃濃的愛意。
路行野把程晚晴護在身前，寬厚的肩膀像堵牆，擋住了巷口的視線。
程晚晴白淨嬌小，仰著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
鼻尖全是男人身上干淨的肥皂味，燻得她心里亂跳。
看著跟前這張剛毅的臉，她心里軟得一塌糊涂，手指揪住他的衣角，順從地往他懷里靠。
察覺到她的主動，路行野呼吸一沉，眼底泛起灼熱。
他大手收攏，把人往懷里帶緊，低頭尋著她的唇吻上去。
程晚晴被箍在懷里，喉嚨里溢出一聲細軟的輕呼，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角。
听到這聲，路行野理智回籠，動作緩下來，改在她唇角一下下輕柔地啄，粗聲哄著。
忽然，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
程晚晴嚇得身子一繃，聲音發顫︰“老、老公……有人……”
路行野猛地停住，退開半步擋在她身前，攬著她腰的手沒松。
好在那陣腳步聲沒拐進巷子，到巷口打了個彎，說說笑笑往另一條街去了。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昏暗中，兩人額頭抵著額頭。
程晚晴撫著心口喘氣，杏眼蒙著水汽，眼尾泛紅，又羞又動人。
路行野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壓住心頭的躁動，抬手替她理正吹亂的碎發，眼里全是寵溺。
這個時候的姑娘乖軟又安靜，哪有方才在隔間里談生意時的淡定，分明是被寵得沒邊了。
路行野剛壓下去的心思又翻上來，喉間發緊，伸手替她把碎發攏到耳後。
指尖踫到她耳畔的時候，程晚晴輕輕縮了一下。
他挑眉，低聲問︰“躲什麼？”
程晚晴咬唇，雙頰緋艷，嬌軟的聲音悶悶的︰“你……你站太近了。”
路行野低頭，退開半步，跟她隔開一點距離，努力調整呼吸。
程晚晴抬眸掃見他臉上露出窘迫，彎了彎嘴角，又偷偷瞥了他一眼。
心一顫，趕緊別開視線。
要命，姑娘那副羞答答的模樣，像一根細線，輕輕在他心尖上勾了一下。
路行野閉了閉眼，無奈地嘆出一口氣，聲音里帶著隱忍︰“晚晚，你再看，我就……”
他這糙話跟昨晚上一個樣，程晚晴渾身熱得泛紅，急得伸手捂他的嘴︰“你別說。”
路行野悶笑，吻了吻她的掌心，聲音壓得更低︰“等回去，老公慢慢說給你听。”
聲音故意壓低在她耳邊，程晚晴整張臉連著脖頸都紅透了。
這男人骨子里就是個渾的。
在巷子里又緩了片刻，路行野才牽著她走出巷口。
陽光重新落在身上，明晃晃的刺眼，她手心全是汗，他的也是，潮潮地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