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話音剛落，車間里的工人已經圍了上去。
程晚晴僅僅一個小改動，手法調整，困擾車間一上午的打樣難題就被她三兩下化解了。
幾個女工湊過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問。
程晚晴不藏私，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迅速畫了三個進刀角度的糾偏圖，把易錯點和提速的竅門掰碎了講給在場的縫紉女工們听。
工人們如獲至寶，連連點頭，看她的眼神里滿是佩服。
路行野站在車間門口，沒往里走。
他靠著門框，看著程晚晴被一群女工圍在中間。
跟在家里那個在他懷里嬌滴滴撒嬌的小姑娘不一樣。
這會兒程晚晴神情專注，手里攥著粉筆，一邊畫一邊說，整個人都泛著光。
那是他的媳婦，他的晚晚。
路行野心里那股自豪感漲得滿滿的。
車間氣氛正火熱時。
外頭原料搬運區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一片嘈雜的人聲。
“ 當——！”
“快躲開！架子倒了！！”驚恐的尖叫聲響成一片。
眾人扭頭看去。
只見堆放著數捆重型匹布的高大鋼結構料架，因為底部地腳螺栓老化斷裂，整整幾百斤的鋼架帶著沉重的布匹，正朝著下方一個嚇傻了的女工頭上砸去。
周圍的工人們嚇得四散驚逃，老孫和顧廠長幾人更是面色慘白地僵在原地。
完了，完了。
千鈞一發之際，路行野從人群里沖了出去。
他一把將嚇呆的女工推向旁邊，自己迎著倒下來的鋼架頂了上去。
“行野！” 程晚晴失聲喊了一句。
路行野雙腿一沉，扎住步子，兩條胳膊青筋暴起，肩膀頂住鋼架的橫梁。
鋼架壓下來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往下一沉，腳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半步，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咬著牙，脖子上的筋繃得老高，從嗓子里擠出一聲悶喝︰“快！來幾個人，把下頭卡死！”
被嚇住的工人們這才反應過來，高師傅和幾個男工撲上去，用鋼管把料架頂住，把散落的重物挪開。
危機解除，路行野緩緩松開雙手，拍了拍掌心的鐵銹，神色平靜得就像只是隨手挪了把椅子。
全車間死一般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好後生！好把式啊！”
程晚晴從人群里擠過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傷著沒有？”
她小臉發白，手指在抖。
路行野暗道不好，讓媳婦擔心了。
他趕緊攤開那只沾著鐵銹的手︰“媳婦，沒事。”
程晚晴不信，翻過他另一只胳膊，掌心蹭破了一塊皮，滲著血絲。
她抿著嘴不說話了。
路行野心里一緊，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晚晚，真沒事。”
她抬頭看他，眼眶紅了，拍了他胳膊一下，嬌哼道︰“你下次別這麼虎。”
“我知道，媳婦，讓你擔心了。”
路行野低啞的聲音輕聲哄著，又把她垂在身側的手扣進掌心里。
顧廠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快步沖上前緊緊握住路行野的手，心有余悸又滿腔敬佩。
“小路同志，要不是你這身手和沉著勁兒，今天咱們廠可就要出大事故了！不僅力氣驚人，遇事更是半點不慌，是條真正的硬漢！
老孫和趙經理在一旁連連對李主任挑大拇指，激動得語無倫次︰“老李啊老李，你這供銷社主任藏得太深了！這哪里是帶人來打樣，你這是直接給我們服裝總廠送來了一對金童玉女、絕世寶藏啊！”
李主任紅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拍著路行野的肩膀只覺得臉上光彩萬丈。
當晚，顧廠長做東，在省城規格最高的“紅星國營大飯店”包廂里擺下了一桌豐盛的席面。
紅燒大鯉魚、黃燜牛肉、八寶飯，滿桌硬菜冒著誘人的香氣，桌上還擺了兩瓶珍貴的紅糧大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顧廠長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程晚晴和路行野，神情格外鄭重。
“晚晴同志，小路同志，今天這頓飯，除了感謝小路救下我們的工人，我老顧還有個極其認真的想法想跟你們商量。”
顧廠長清了清嗓子，身子前傾，語氣無比誠懇，“你們兩口子，有沒有想法直接調來省城，進我們省服裝總廠發展？”
這話一出，包廂里的空氣都微微凝固了一瞬。
李主任在旁邊幫腔搭橋，“晚晴，行野，老顧這話可是發自肺腑的。說實話，晚晴你這一手的設計和制衣本事，窩在清河村那個小地方，實在是明珠蒙塵、太委屈了！”
說著又看向路行野，“而行野沉穩霸氣，渾身是膽，到了省城這樣的大舞台，不怕干不成大事業！”
進省城，端上全省最大國營大廠的鐵飯碗，直接吃上商品糧，這是多少農村人哪怕燒高香、打破頭都求不來的機緣！
程晚晴指尖輕輕扣著瓷碗邊緣，心頭掀起了一陣波瀾。
她當然心動。
她的服裝品牌要走向全國。
農村的局限性太大了，確實也不方便。
省城龐大的工業底蘊、設備和原料資源，正是她施展拳腳最廣闊的天地。
可是，程晚晴下意識側過頭，看向了身邊的男人。
路行野正往她的碗里夾了一顆獅子頭。
感受到媳婦的目光，路行野放下筷子，手從桌布底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路行野抬眼迎上顧廠長熱切的視線，沉聲開口︰“顧廠長，李主任，領導們抬愛。我路行野是個粗人，但只要是為了我媳婦好，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說到這兒，他深邃的眼眸看向程晚晴，低沉的語氣柔了幾分，“但這事兒全听我媳婦的。她想來省城，我給她開路；她想留在村里，我也支持。”
一番話擲地有聲，既給足了廠領導面子，又毫無保留地將選擇權交到了小媳婦掌心。
在座的幾個老領導無不暗自點頭，心嘆這漢子有擔當、有情義。
顧廠長哈哈大笑，更加舍不得放走這塊璞玉，當即拋出了一個極具份量的定盤星。
“小路，你也不用擔心進廠沒對口的發展！晚晴進廠，我保底給她一個技術科副科長的待遇！”
“至于你，我看你身手矯健、心細如發，咱們廠的運輸隊正好缺人。只要你肯來，我直接批條子送你進運輸隊，跟著老師傅學開大解放。以後廠里的布料、成品，往省內外送，都靠你們運輸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