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還沒散盡，木桶里的熱水已經涼了半截。
路行野把人從水里撈出來，拿干布巾從頭裹到腳，抱著往堂屋走。
程晚晴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臉貼在他頸窩里，鼻尖蹭著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青茬，癢癢的。
可她就是不想動。
他把她放到炕上，她也不松手，連帶著他一起拽下來。
路行野撐在她耳朵兩邊，低頭看她。
深褐色的被褥上，小姑娘黑發濕漉漉地鋪散開來，襯得底下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白得晃眼。
眼尾還泛著薄薄的緋紅，唇瓣微微腫著，整個人被熱氣燻得嬌艷欲滴，又軟又亮。
路行野盯著她，胸膛起伏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
“還不松？”
“不松。”
程晚晴仰著臉看他，哪里還有平時工作時的冷冽干練，只剩下嬌蠻。
路行野眼底浮起極深的笑意，低頭，在她泛紅的額角吻了吻。
這一點溫存像火星落進了干柴。程晚晴微微抬起下巴，主動湊上去夠他的嘴角。
路行野任由她鬧，溫柔地啄吻著她微翹的唇角，不急著往深里走。
兩個人鼻尖相抵，溫熱的呼吸在咫尺之間交纏纏繞，屋里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心跳聲。
過了好半晌，程晚晴那股黏人的勁頭才稍稍緩下來，小臉埋進他肩窩里，悶悶地開口。
“今天在廠里，跟小周吵了一架。”
路行野側躺下來，手掌貼在她後背上慢慢撫著︰“說說，怎麼回事。”
程晚晴把臉埋在他肩窩里，悶悶地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數據錯了兩次，她說了小周兩句，小周當眾罵她，她沒慣著，懟回去了，最後撂了話讓她重畫。
講到最後，她從他肩窩里抬起頭，看著他。
“行野……我是不是太沖了？”她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確定，“老趙他們當時都沒敢吭聲。”
“沖什麼沖，一點都不沖。”
路行野看著她，拇指在她柔軟的臉頰上輕輕摩挲，語氣沉靜。
“你是技術科的頭兒，手底下的東西是要拿去車間下剪刀的。混紡呢料多金貴，那是廠里的要緊物資，也是全廠幾百號人的飯碗。數據錯了就是錯了，你不敲打她，難道替她背處分？沒這個道理。”
程晚晴咬了咬唇，聲音低了半分︰“可她罵得難听……她說我長了張狐媚子臉，還說我是靠著男人才在科里作威作福。”
話音剛落，男人的手掌頓住了。
屋里靜了一瞬。
路行野稜角分明的臉頰線條徹底繃緊，漆黑的瞳孔掠過一絲冷意。
“她當著大家面指著你說的？”
“嗯，當著科里所有人的面。”
程晚晴看他發沉的臉色，心頭一軟，連忙拉住他的大手。
“不過我也沒吃虧。我告訴她，我男人就是疼我、就是慣著我，她眼紅也沒用。而且我跟她說了，技術科靠手藝吃飯，下班前拿不出新圖，明天就滾去車間踩縫紉機。”
路行野看著她那副氣鼓鼓又強撐著體面的小模樣，眼底那點冷意慢慢化開，變成了縱容和心疼。
“罵回去了？”
“罵回去了。”
“罵贏了沒？”
“贏了，她氣得直掉眼淚，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路行野緊繃的嘴角終于翹了起來，抬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腮幫子。
“那不就結了。我媳婦有本事畫圖，也有本事管人。罵得好，往後誰敢在廠里跟你耍橫，你就照規矩治，你男人在呢。”
程晚晴被他這話逗笑了。
路行野抓住她微涼的小手，攏在寬厚的掌心里，在她泛著薄粉的指尖上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不早了，閉眼，睡吧。”
“不睡。”程晚晴輕哼了聲，小手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摳了摳。
路行野動作一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還不睡？剛才在水桶里不是喊累麼，小祖宗，又鬧什麼？”
程晚晴的長睫毛顫了兩下，眼神發飄，不敢直視他那雙眼。
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熱意，轟的一聲沿著脖頸爬上來，耳根也紅透了。
她別開臉，拉過枕頭角捂住半邊臉，聲音細得幾乎听不見︰“昨晚……做夢了。”
路行野眸子微眯，一眼看穿了她的羞赧。
他翻身半覆上去，一只手撐著炕面，另一只手搭在她腰側。
“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了。”她聲音悶在枕頭里。
路行野心頭那團火騰地竄起來。
他俯下身，嘴唇擦過她耳垂，低聲問︰“夢見我什麼了？回城了？還是給你買肉吃了？”
“就……夢見你回來了……” 她含糊其辭，身子卻不自覺往他懷里縮。
“還有呢？”
程晚晴不吭聲了。
路行野看著她那副又羞又藏的樣子，喉結滾了滾。他伸手把枕頭抽走，捏著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她躲。
“晚晚，看著我。夢見我干什麼了，說清楚。”
男人的視線燙人，落在她臉上。
程晚晴對上他那雙眼，臉更紅了。
她咬著下唇，猶豫了幾秒，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
“夢見你……這樣那樣。”
路行野腦子里那根弦“啪”地斷了。
自己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拼了命往家趕，這小嬌氣包在家里，竟然也憋著這樣一副心思。
“怪我不好，沒把媳婦照顧好。”
男人低頭咬住她的下唇，不輕不重地磨了一下。
“唔……”程晚晴雙頰漲紅，所有抗拒全化成一聲軟糯的低喚，“行野……”
“我在呢。”
男人聲音暗啞，將人往懷里帶了帶。
大掌帶著厚繭，扣住她單薄的脊背。
這一回，像是要把她這些天的委屈和想念全磨平了，溫柔又憐人。
程晚晴像一葉迷失在風浪里的小舟，雙手只能無助地抓著他汗濕的後背。
白天在廠里受的閑氣，夜里獨守空房的孤寂，在這片滾燙的包圍中被寸寸瓦解，化作眼角不知何時溢出的水汽。
她細碎地嗚咽著，主動揚起下巴，將自己完全交付在這個粗礪又深情的懷抱里。
纏著他，往他懷里鑽，哼唧著，像只怎麼都嫌不夠的貓。
路行野低喘，薄唇堵住她的嘴，把那些細碎的聲音全含進自己嘴里。
過了好一陣，屋里才重新安靜下來。
程晚晴像被抽干了力氣，軟綿綿地陷在被窩深處。
頭發亂糟糟貼在臉上，眼尾紅紅的，嘴唇微微腫著，眉眼間盛滿了饜足。
路行野伸手把她額前的濕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眼角，沙啞的聲音帶著戲謔。
“這回，美夢成真了？”
程晚晴沒力氣說話，鼻尖在他鎖骨處蹭了蹭，紅唇溢出一聲慵懶滿足的輕哼，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抗議。
他低低笑了一聲，下巴抵著她微濕的發頂，大掌漫不經心地順著她的後頸往下撫。
窗外，月亮爬上來了，照在院里那棵石榴樹上。
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顆青石榴掛在枝頭，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