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野把所有的货品盘点了一遍，拿出小本子，逐字逐句核对货单。
做好登记，他拍了拍掌心的灰，走向里面的工位。
“陈师傅，货已经做好登记了，数目都在这里。”
“行，你放着。”
路行野把本子搁在桌上，擦了把手，又开口：“陈师傅，我上去一趟，有点事。”
陈师傅笑着摆摆手：“去吧。”
路行野上了办公楼，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顾厂长抬头见是他，往椅背上一靠，笑着招呼：“小路，回来了？羊城这趟跑得怎么样？”
“顾厂长。”
路行野带上了门，往里走。
“货交了，陈师傅跟那边确认了下次交货的时间。”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急着坐，语气沉稳，“顾厂长，我来是说另一件事。”
顾厂长见他神情严肃，放下手里的笔，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坐，慢慢说。””
“昨天，我媳妇在技术科，跟小周起了冲突。”
顾厂长眉心猛地一跳：“怎么回事？”
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局里开全省工业调度会，晚上才赶回来，厂里的具体动向还没来得及听各科室汇报。
路行野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数据错了两次，程晚晴指出来，小周当面不认，还当众骂了她。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替程晚晴遮掩，就那么一条一条摆出来，沉稳清晰。
“顾厂长，我媳妇是您请来的，她坐那个位子，是凭手上的活。”
“她管人，是她的职责。可有人不服，拿工作撒气，这事我不能当没看见。她受委屈，我不答应。”
顾厂长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行野，你等会儿。”
说着，顾厂长起身到隔壁说了什么。
不到两分钟，孙主管喘着粗气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一进门就看见路行野站在门边，神情冷峻。
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厂长盯着他，声音沉得吓人：“老孙，技术科小周昨天闹的那出戏，你清楚多少？”
孙主管看了看路行野，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厂长，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不敢打马虎眼。
“小周在算料这块确实马虎惯了，前几个月就差点算漏了一批扣子。”
“昨天的事，是她嫌程科长查得太细，觉得丢了面子，先拍桌子骂的娘，我本来想跟你上报情况，没来的及。”
这事明摆着是程晚晴受了委屈，人家尽心尽力干活，是他这个主管没做到位。
孙主管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
“是我疏忽了，厂长。”
顾厂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铛铛响。
“混账东西！小周是前任老厂长塞进来的亲戚，我平时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面子能当饭吃吗？”
“面子能顶几千块钱的布料损失吗？这种害群之马留着，迟早把咱们厂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顾厂长越说越上火。
这批料子要是真出了问题，省里的试点砸了，别说小周，他自己都得跟着吃挂落。
孙主管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顾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路行野，目光变得柔和，郑重。
“小路，你是个汉子。这事你办得对。你回去告诉晚晴同志，厂里是讲原则的地方，绝不会让功臣流血又流泪。技术科她说了算，谁要是再敢扎刺，直接让她卷铺盖滚蛋。”
路行野身形笔直，微微颔首：“谢谢厂长主持公道。”
顾厂长从桌子后走出来，拍了拍路行野的肩膀。
“昨天省轻工局开会，大领导专门通报表扬了咱们厂。下半年全省服装系统的升级试点，大概率就落在咱们头上。”
他压低声音，语气极为严肃，“你媳妇是厂里的顶梁柱，厂里绝亏待不了她。”
这次表彰，他脸上也有光。
领导点名夸了服装厂，他这个厂长自然跟着沾了彩头，往后说话办事都硬气几分。
路行野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顾厂长又朗声道：“陈师傅也跟我说了，你在运输部，工作卖力又稳重。我希望你们两口子好好干。”
下午。
小周被调离技术科，去了后勤仓库，管布料入库登记。
消息一出，车间的工人议论纷纷。
“好家伙，真给办了！”
“平时在科室里鼻孔朝天，这下好了，去库房扫灰料去吧！”
“活该，程科长那手艺谁不服？就她成天仗着老厂长的关系作威作福！”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
技术科内，空气安静得让人发闷。
周兰黑着一张脸，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钢笔和私人物品一件一件塞进箱里。
同组的几个低着头，谁也没看她。
她抱着纸箱，临走前回头扫了一圈。
结果没人抬头。
周兰咬着后槽牙，冲出了办公室。
穿过长廊时，迎面碰上了拿着布料样品从制版车间回来的程晚晴。
扎着利落的马尾辫，人白净，身板纤细。
周兰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别得意太早！”
程晚晴还不知道情况，皱了皱眉。
发什么疯。
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周兰气的脸涨红，一咬牙，快步下了楼，步子又急又乱。
程晚晴刚走到楼梯拐角。
孙主管和赵经理就迎了上来。
“程科长！您可算从车间回来了！顾厂长在办公室等您呢。”
到了厂长办公室，顾厂长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程同志，小周的调令下来了。你这事做的好。”
程晚晴一愣。
她从车间回来，在走廊上碰见小周抱着纸箱往外走，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会儿厂长又跟她说“调令下来了”。
顾厂长又推过来一份批复。
“经厂里研究决定，下个月起，你的基本工资上调两级，外加技术科长专项岗位补贴，每月再加十五块。”
孙主管在旁边附和：“科室缺人您说话，招工考试由您亲自把关。”
程晚晴压下心里的疑惑，温声道：“谢谢厂长，我一定带好队伍。”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她还有点没回过神。
一下午的工夫，小周被调走了，工资涨了，编制也给她配足了。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难道是孙主管替她报不平？
可孙主管那个人，平时和稀泥惯了，昨天小周闹成那样他都没吭声，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硬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