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孙导临时有事，原定下午走两遍的合排挪到了周四，一点半就放了人。
李欣蕊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桃子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她上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让桃子先送她去了一趟公司附近那个菜市场。
菜市场她熟。绕过门口卖水产的摊子往里走，第二排左手边那家肉摊的老板娘认识她，看见她就问：“今天买什么？”
“鲈鱼，新鲜的有没有？”
“有，早上刚到的。”老板娘弯腰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这条行不行？”
“行，帮我杀一下。”
她又买了一斤排骨，一块老豆腐，一把小葱，一把香菜。
在干货摊上站了一会儿挑了莲子、百合、红枣和枸杞，然后又拐到调料铺子买了一瓶鲍汁，顺带拎了一小包干香菇。
回家的路上她犹豫了一下，在路口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平时不太打车，能坐地铁就坐地铁，能走就走，一个月下来的交通支出控制在两百以内。
吴天恒提过几次要给她买辆车，她说“不用，地铁挺方便的”，他就没再坚持。
有时候他出差回来让她开他那辆路虎出去转一圈，她也只是把车从地库挪到地面，停好之后等他用完了再开回地库。
她没考驾照的时候觉得自己用不着车，考了驾照之后还是觉得自己用不着车——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附近活动，远一点的地方公司会安排车，她一个人确实没什么需要开车的地方。
但今天是特殊情况，她拎着两大袋子菜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是抬手拦了车。
到家的时候不到三点。
她先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和厨房台面上，然后把莲子百合泡上水，红枣洗净了用剪刀剪开去核，枸杞在清水里过了一遍。
养生茶的材料她昨天就配好了，罗汉果、菊花、麦冬、陈皮，分成小包装用密封袋装好，只需要放进壶里加水煮就行。
她把水烧上，调好火，然后开始准备晚饭的事。
排骨焯水撇沫捞出来备用，鲈鱼清理干净了在鱼身两侧划了几刀，用姜片和料酒抹匀了腌着。
豆腐切成厚片，干香菇泡发后切成丝，小葱切成葱花分别放在两个碗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厨房里的声音很规律——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水龙头开关的哗啦声、锅盖碰到锅沿的轻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节奏。
养生茶煮好了，她倒进壶里，放在茶几上晾着。
客厅里的茶几她已经重新收拾过了，那两本书又调整了一下位置，一本竖着放一本斜搭在旁边，看着不那么刻板。
她又把沙发的靠枕拍了拍、让它们鼓起来一些。
做完这些她回到厨房，继续处理食材。
四点的时候排骨已经开始炖上了，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香气慢慢从锅盖边缘溢出来。
她把火调到最小，转过去处理鲈鱼，鱼身上抹了盐和胡椒粉，肚子里塞了姜片和葱段，盘底铺了薄薄一层冬菇丝，上锅蒸。
锅盖盖上的那一刻她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时间还来得及。
她站在灶台前面等水烧开，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菜单。
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蟹黄豆腐、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做了一个糖醋小排。
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是她拿手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创意菜，就是家常做法，火候够了味道自然就好。
五点的时候吴天恒发了条消息：“我七点半左右带爸妈到，你那边来得及吧？”
李欣蕊单手拿手机回：“来得及，都准备差不多了。”
发完之后她把最后一道菜的料备好，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浅灰的t恤，下身是深色长裤，头发吹干了披着，没有化妆，但皮肤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这样应该不算失礼。
七点十分，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摆好。
盘子是她特意挑的一套白瓷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蓝线，看着干净利落。
六菜一汤摆满了一桌，中间那盘清蒸鲈鱼上撒了葱丝和红椒丝，颜色好看着就有食欲。她站在餐桌前面又检查了一遍——筷子摆齐了没有、汤碗够不够、需不需要再加一碟蘸料。
确认没问题了她才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七点半刚过，门锁转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欣蕊站起来迎过去，门开了吴天恒先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侧身让了让，他父母跟在后面。
吴岭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陈艾琳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玄关，然后是客厅。
“叔叔，阿姨，快进来坐。”李欣蕊侧身给他们让路，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那种客人来了的礼数。
陈艾琳换好拖鞋，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过一圈——电视柜、窗台的绿植、茶几。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两本书上面，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李欣蕊看到那个视线转移的路径，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多想。
“刚做的饭，正好端上桌了，”她说，“叔叔阿姨洗手就能吃了。”
吴岭笑了一下：“辛苦你了，还专门做这么多菜。”
“不辛苦，应该的。”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
吴天恒坐在他爸妈中间，李欣蕊坐在对面，挨着吴岭那一侧。
菜上的热气还没散，排骨汤的香味飘在桌子中间。
陈艾琳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这个排骨炖得挺烂的。”
“炖了两个多小时，”李欣蕊说，“阿姨您要是觉得淡了旁边有蘸料。”
“不用，这样就挺好。”陈艾琳又夹了一筷西兰花。
气氛看起来还行。
李欣蕊低头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心里稍微松了一点。这时候吴岭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目光落在那两本书上，随口说了一句：“那本《天体物理学简史》写得不错。”
“哦，”李欣蕊放下筷子，“之前去书店的时候正好看见，就买了。”
“你平时喜欢看这类书？”
吴岭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李欣蕊知道他不是在为难她，他就是那种看见书就会顺嘴聊两句的人，但她坐在那儿还是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
“我……想学学看看。”她说。
吴岭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李欣蕊不知道他是看出那本书是新的、还是根本没在意，她赶紧换了个话题，给陈艾琳添了一勺汤。
过了一会儿，陈艾琳忽然开口：“你那个发小，是不是那个张霖辉？我们老在电视上看见他。”
李欣蕊的筷子顿了一下：“是，阿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们关系一直这么好？”陈艾琳问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随口问问。
“嗯，两家住对门，他妈跟我妈是闺蜜，所以从小就一起长大的。”
“那他挺照顾你的吧？我看新闻说他现在挺火的，还能记得你这个发小，也挺难得的。”
李欣蕊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试探。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是挺照顾的”显得太亲，说“也不怎么联系”是撒谎。
她斟酌了一下，说：“他平时拍戏挺忙的，偶尔回魔都了会聚一下。”
陈艾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低头夹了一口豆腐。
吴天恒在旁边低头吃饭，没有接这句话。李欣蕊也低头夹菜了。
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回了吴天恒的工作、吴岭最近上的那个线上课、陈艾琳退休以后在社区组织的一个读书会。
他们三个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你一句我一句的，中间夹杂着一些李欣蕊听不懂的名字和术语。
她坐在对面，偶尔笑一下，偶尔点一下头，嘴里嚼着一块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吴岭后来又聊到了演员行业的事：“你这一行，最近行情还好吧？”
“还行，”李欣蕊说，“有戏拍就拍，没戏的时候就歇着。”
“演员这个职业，主要是没那么稳当。”吴岭的语气很温和，就是长辈跟晚辈聊天的语气，“不过你还年轻，试几年也没关系。”
李欣蕊点了一下头：“嗯。”
她心里知道吴岭的意思——试几年也没关系，意思是几年之后你还是得找个安稳的。
但她没反驳。
她不想在这个饭桌上说“我觉得我的工作挺好的”。
她的这份工作，工资是她大学同学里不少人的两倍还多，不用坐班，不用看领导脸色，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她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当什么大明星，有一份自己能干的活、挣的钱够用就行了。
平时她穿的用的都是最普通的，不追什么牌子，只有给吴天恒买东西的时候才舍得花钱，还得对比好久才下得了手。
吴天恒说过好几次“我有钱，你不用这么省”，她说“两口子过日子还是得多攒点”，就还是照旧。
他每个月给她的那些零花钱，她一分没动过，都存在那张卡里了，她知道万一以后有什么事，那笔钱是能拿出来顶用的。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笑了笑说：“嗯，先做着看吧。”
吴岭点了一下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桌上的菜吃了大半，排骨汤见了底，糖醋小排剩了最后两块，陈艾琳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
吴天恒也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放下碗筷看了李欣蕊一眼。
“行，那今天就吃到这儿吧。”吴岭笑着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辛苦了一下午吧？”
“没有没有，”李欣蕊赶紧站起来，“叔叔阿姨要是吃好了，我去沏壶茶。”
“不用沏茶了，坐着说说话就行。”陈艾琳摆了摆手，语气比刚进门的时候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