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从小区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脸上的泪痕发凉。
两个大行李箱在身后磕磕绊绊地跟着，轮子碾过小区门口那段不平整的地砖时发出连续的闷响。
她一只手攥着两个拉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拖着箱子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几步，脑子是空的，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走去哪。
保安岗亭里的灯亮着，值夜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正低头刷手机。
他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李欣蕊，刚要笑着打招呼，就看到她的脸——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大叔愣了一下，放下搪瓷缸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小李？你怎么了？”
李欣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嘴巴动了动：“没事，我……”
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大叔看着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没有亮灯的方向，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从岗亭里走出来，拦在她面前：“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去哪？”
李欣蕊低着头，声音又小又哑：“我去找我朋友。”
“你朋友在哪？”
“在……”她张了一下嘴，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桃子的住处，但说不清具体地址是哪条路哪栋楼，她脑子太乱了，那个地址卡在嘴边就是出不来。
她低头看着地面，眼泪又滴下来，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不想让大叔看见自己哭成这样。
大叔看了看她的两个大箱子，又看了看她那张哭花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这儿干了五六年，每天进出的人他都面熟。
李欣蕊这对小情侣搬来快三年了，女孩子文文静静的，每次进出都会冲他笑一下，偶尔拎着菜还会跟他说一句“今晚包饺子，大叔要不要尝尝”，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姑娘半夜拖着两个箱子出来，哭得眼睛都肿了，他要是放她一个人走，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听我说啊，你这样子我不能让你走。”大叔伸手拦了一下，语气没收着，实打实的，“你赶紧给你朋友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不然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出去出点什么事，我跟你讲，我良心过不去，你也别嫌我多管闲事。”
李欣蕊站在原地，被他的话钉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对，脑子是散的，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她一个人拉着两个箱子走在马路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能走到哪去。
她拿起手机的时候手在抖，在通讯录里翻了两遍才找到桃子的名字，按下去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桃子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一点点被吵醒的不耐烦：“喂？谁啊……姐？”
她大概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下子就精神了：“姐？你干嘛呢，你到家了吧？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李欣蕊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的声音灌进话筒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小又抖：“桃子……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保安大叔不让我走……”
桃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声音猛地抬高了：“你在哪？你不在家？”
“在小区门口……”
“你怎么了？你哭了？”桃子的声音紧张起来，“你等我，你哪都别去，我马上到。你把电话给保安。”
李欣蕊把手机递给保安大叔，大叔接过去说了一句：“哎您好您好，我是这边小区的保安，您朋友现在情绪不太好，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在外面，我不放心让她走，您赶紧过来接她一下，地址是……”他报了小区名字和门牌号，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李欣蕊：“行了，你朋友马上过来，你在岗亭里坐一下，别在外面站着。”
桃子挂了电话之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她刚到家不到一个小时，洗完澡吹干头发钻进被窝，男朋友小钱的手正搭在她腰上。
小钱今天下午刚从外省出差回来，两个人在电话里腻歪了好几天，今晚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
刚才两个人刚搂上，嘴还没碰热乎呢，桃子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推开小钱的脸坐起来接电话，小钱被她推得一脸茫然。
她听完电话之后掀开被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套裤子，小钱在后面问“怎么了”，她说“我姐那边出事了，我去接她一下，你睡你的”。
小钱这个人脾气确实好，也是做文职工作的，待人接物向来稳当。
他虽然有点懵，但看她慌成那样也没拦着，翻身坐起来一边套外套一边说：“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大半夜的去接人我不放心。”
桃子本来想说“不用”，但想了想自己确实也有点慌，就没拦着。
两个人下楼上了车，桃子坐在副驾上，手机屏幕亮着一直在打字。
她先给王成海发了条消息：“王总，欣蕊姐跟吴天恒出事了，我正去接她，先安排她住公司宿舍，天亮再跟您说具体情况。”
王成海那边没回，但这个点应该是睡了，她也没指望他马上回。
她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窗外，嘴里已经开始往外蹦字了：“我跟你说，那个吴天恒我第一眼看他就不顺眼。那时候欣蕊姐跟他在一起，我看他看欣蕊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后来还说什么‘你那个工作就是爱好’，爱tm的爱好——”
小钱开着车也没接话，让她自己叨叨。
桃子越说越气，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今天跟我吃饭还说要跟他结婚。她说这个的时候眼睛都亮着，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就觉得……”她说到这儿声音哽了一下，“我觉得她真的喜欢他。真tm不值。”
车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桃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保安岗亭外面的李欣蕊。
两个大行李箱靠在岗亭的墙边，她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缩着肩膀，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外套拉链没拉，里面还是那件出门时穿的浅色卫衣。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桃子看见她的脸——眼睛肿着，鼻尖发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着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桃子下车之后几步走过去蹲到她面前，伸手捧了一下她的脸：“姐？姐你看看我。”
李欣蕊抬头看见桃子的时候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眶一红又掉了两滴泪。
桃子不再问了，站起来跟保安大叔道了谢，老周帮她把两个大行李箱拎上了后备箱。
车门关上之后桃子坐在李欣蕊旁边，李欣蕊靠着车窗坐着，一句话没说。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了公司宿舍楼下。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一间单身公寓，三十多平，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家具简单但东西都齐全。
桃子之前跟王成海申请过备用钥匙，她出门之前就带上了，这会儿正好用上。
老周帮她把行李搬进门口就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俩注意安全”，桃子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桃子打开灯，让李欣蕊坐到沙发上，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之后她倒了一杯端出来放在李欣蕊手里：“喝点热水，慢慢喝。”
李欣蕊捧着那杯水，低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一点点热气，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来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水，整个人还是散的，像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桃子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没用力，就是很轻地把胳膊环到她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
李欣蕊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了。
她把脸埋进桃子肩窝里，攥着水杯的手松开了，水杯翻倒在沙发上，洒了一小片。
她没有去管它，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她哭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才终于放出来的哭，比大声哭更让人受不了。
桃子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很快被湿了一片，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她，一直到她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松开。
桃子在沙发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慢慢平复下来，眼睛闭上，呼吸变慢，像是哭到没力气之后睡着的样子。
她没有叫醒她，去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给她盖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王成海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明天说。”
桃子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坐着。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想起来李欣蕊跟自己说“我想结婚”的时候那个样子，那时候她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筷子夹着串串蘸了干碟，像是已经把以后的日子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早上桃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公司的时候，在大门口撞见了楚云。
楚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状态不错。
她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下来，关上车门转过身看见桃子，先是笑了一下想打招呼，走近了看见桃子那张脸的时候笑容停住了：“你昨晚没睡觉？”
桃子打了一个哈欠：“没怎么睡。”
“怎么了？”
“欣蕊姐分手了。”
楚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什么？”
“昨晚半夜打的电话，我去接她回来的，人还在宿舍睡着。”桃子说，“吴天恒出轨了，她提前回去，撞个正着。”
楚云站在原地，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桃子追在后面说“姐你等等我”，楚云头也不回。
宿舍的门是桃子走之前虚掩的，楚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欣蕊刚醒，正坐在沙发上披着那条毯子，手里拿着桃子出门前给她倒的那杯隔夜水。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楚云冲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楚云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了，手搭在她膝盖上：“谁欺负你了？”
李欣蕊被她吓了一跳：“没……”
“分手了？”
“嗯。”
“吴天恒？”
李欣蕊点了一下头。
楚云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他敢出轨？”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走回来，看了看李欣蕊的脸、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披着毯子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的表情又气又心疼。
她蹲下来握住了李欣蕊的手腕，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想起来自己前天晚上还跟荣信志吵架说要分手，气呼呼地从京城跑回魔都，因为他说“再等等”，她说“等等等，我等了十年了”，然后摔了电话买了机票。
可她现在看着李欣蕊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荣信志虽然不答应结婚但他确实在护着她，他把她送到魔都交给王成海，给她安排了最好的资源，他想娶她只是时候不对。
她低头看着李欣蕊，又想骂吴天恒，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她什么。
“吴天恒tm的——”她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换了一句话，“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饭。”
李欣蕊摇头。
“不饿也得吃。”楚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荣信志发了一条消息：“我不分了。你好好忙你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去买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