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从宿舍出来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没放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没犹豫就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张霖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但接得很快：“喂？”
楚云没废话，语气压着，每个字都是直接往外扔的：“你发小被人欺负了。吴天恒出轨，床上抓到的。她昨天半夜撞上的，拖着行李箱跑出来，现在住公司宿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听起来不长，但放在通话里，这中间没有呼吸声，没有键盘声，没有剧组开工前那种乱糟糟的背景音，像是他把周围的一切都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声音是低下去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冷静。
“我知道了。”
楚云知道他这种时候越是冷静，下面那层东西就越压不住。
他这个人嘴碎得很，平时打电话跟机关枪一样，什么破事都能往外倒，她认识他好几年了，很少见他在电话里沉默超过两秒。
那三秒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面翻了一下，翻完了他把盖子盖上了。
“你那边怎么样？”楚云问。
“剧组，明天有戏。”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换了个问题，“她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看，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整个人是空的。”楚云靠着走廊的墙壁，“吴天恒那个王八蛋，她在家洗衣服做饭送了四年饭，他妈的他跟那个学妹在自家床上。”
张霖辉那边又沉默了，这次短一些：“你让她搬到我那边去住。”
“以她那个脾气，现在只肯住在公司宿舍。”楚云说，“昨天晚上是保安拦着她不让走，她才打电话给了桃子，桃子把她接走的。你让她现在去你那儿住，她肯定觉得不好意思，觉得拖累你。”
张霖辉没有说话，但楚云能从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里感觉到他在想别的事，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多看着她点。
她那个人心里有事不往外说，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张霖辉问了问她要不要告诉李欣蕊父母，楚云说先别，等她缓一缓再说。
电话最后是张霖辉那边先挂的，他大概要去开工了，楚云听见那头有工作人员在叫“张老师”。
挂了之后楚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小鹿买早饭的对话又确认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张霖辉在辽省的片场。
他是凌晨四点起来化妆的，今天有一场大戏，导演提前好几天就说这一天要集中拍完。
他穿着戏服坐在化妆间里，手机挂了之后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化妆师正在给他修眉，修到一半感觉他整个人气场不对，停下了手：“张老师？”
“没事，你继续。”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化妆师已经画好了一半，眼下打了遮瑕，但遮不住那个眼神。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吴天恒出轨，床上抓到的”。
他早就觉得吴天恒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李欣蕊跟他说谈恋爱那天起他就觉得不对劲——那个人看着斯文礼貌，但他有一次跟李欣蕊吃饭的时候听见她和吴天恒打电话，吴天恒在电话那头说“你那个工作就是爱好吧”，他当时就不舒服。
他拍戏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那种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把别人当工具使的人，他看一眼就知道底色。但他没说太多。
他说过几句李欣蕊不爱听，后来他就不怎么说了。
他知道李欣蕊这个人，你越说她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再说下去她就该自责了。
结果现在，那个他早就看不顺眼的人，在家里的床上干了这种事。
他心里堵得慌。
那种堵里面有心疼——他能想象到李欣蕊现在是什么样子，缩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红着但不怎么哭了，一个人坐在那儿像被抽空了。
他能想象到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小区的时候有多狼狈，她那个性格，那种时候肯定还在想着别给别人添麻烦。
他心疼得想立刻飞回魔都，但他看了一眼化妆镜旁边贴着的通告单，知道明天那场戏跑不掉，导演等了半个月的景，他不可能临时走。
他觉得自己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心里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去碰的情绪，在那堆心疼底下压着，像一根细细的火柴头，用指甲盖压着不让它烧起来。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为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而庆幸，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根火柴头摁灭了，不让它往外冒，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穿着戏服走到化妆间外面的走廊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王成海到宿舍的时候楚云正坐在沙发上，李欣蕊还窝在毯子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小鹿把早饭放在桌上，粥还是热的，但李欣蕊没动。
王成海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他那件深色夹克，手上没拿东西，脚步比平时重一些。
他先进来看了李欣蕊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定她人没事，然后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楚云跟他说了昨晚的情况，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表情没什么大的起伏，但了解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越是这样面无表情，底下翻腾的东西越大。
他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手底下艺人谈恋爱、分手、被拍、被黑，他什么场面都见过，张霖辉谈那么多女朋友他都没怎么操过心。
但李欣蕊不一样，他带她六年了，从她大三签进来，他就看着她从一个连试镜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姑娘，慢慢长成能在台上演独白戏不怯场的演员。
她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有多努力，也知道她有多容易被人拿捏。
这个圈子里的人谈恋爱，大多心里有数，该进该退自己门儿清。
只有李欣蕊——被几束花就骗走了，谈个恋爱谈得跟去朝圣一样，把对方当神供着。
他当时知道她被一个看话剧的追到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无语的。
他见过那些追女演员的手段，送花的、送包的、送车的、送资源的，一茬接一茬，随便哪个都比几束花有分量。
可李欣蕊就是吃那一套，他觉得又气又好笑，又操心得不行。
他一直没敢多插手，怕管多了她觉得委屈，就只能在后面兜着底，等她摔了自己站起来。现在底兜住了，她摔得也比他想的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他平时收了很多：“没事，娱乐圈帅哥多的是，再找就是了。以后你想谈恋爱，我给你把关。”
他没说吴天恒一句重话，但他说完之后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就不敲了。
楚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王老板你这也太轻飘飘了，我昨天在气头上说要打他，你这话说得好像她今天就可以出门相亲了一样。”
“那我说什么？我说‘那种王八蛋以后别让我碰见’？”王成海看着她，“我说了有用吗？”
楚云张了张嘴，合上了。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一样，传进李欣蕊耳朵里的时候是模糊的，进到脑子里又散了。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在毯子里，手里捧着的杯子已经凉透了。
她能听见楚云和王成海在说话，也能分辨出那些字，但她抓不住那些话的意思，它们像水面上飘过去的东西，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转了一整夜了，转到现在变成了一圈一圈的空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她拖着行李箱出来这么久了，吴天恒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没有发一条消息。
她出门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半，现在已经是上午了，几个小时过去了，他的手机屏幕一直没有亮过她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等什么，等着手机震动一声，等着屏幕上弹出那个她看了四年的名字，哪怕只是一行字、一句话、一个标点符号。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她已经说了分手，已经收拾了行李，已经离开了那个家，可她坐在这个陌生的沙发上，心里最深的地方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
等了一会儿那个电话没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
她把它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再看了。
王成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楚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说去倒水，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水烧开的时候壶嘴轻微冒气的声音。
李欣蕊还是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凉透的水，看着对面那面白墙。
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