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床是空的，枕头上没有压过的痕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紧，拖鞋在床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只。
他走到厨房的时候路过餐桌，桌面上空空荡荡，以前这个位置会放一杯温水，旁边压一张纸条，李欣蕊的字圆圆的，写着“粥在锅里，包子在蒸笼里”。
他打开冰箱的时候手指碰到冷冻层的边沿，里面的保鲜盒还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盒上面都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菜名。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关上冰箱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速冻水饺，煮了一锅水，把饺子倒进去的时候动作很重，溅了一灶台的热水。
水饺煮出来的时候破了两只，馅散在汤里，混浊一片。
他把那些破了的饺子捞起来放进碗里，坐在餐桌前面吃了一口，是超市速冻饺子那种软塌塌的皮和肥腻的肉馅。
他嚼了几下咽不下去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念发来的：“今天早会改到九点半了，你别迟到。”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了一个“嗯”，放下手机，没有给李欣蕊发消息。
他笃信李欣蕊会回来。
他就是这么觉得的，她爱他，爱得不得了，离家出走只是气头上，过几天气消了她就会回来。
他甚至想过，等她回来了他就提结婚，满足她的愿望，她肯定就什么都忘了。
他越这么想越觉得心安，越想越觉得自己不用主动联系她。
他凭什么要低头？他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上班了。
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门开，苏念正站在前台旁边跟同事说话，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她看见吴天恒从电梯里出来，很自然地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给你带了一杯，热的，放你工位上了。”
吴天恒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谢谢。”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李欣蕊平时用的那种温和的味道不一样，更浓一点，更主动一些。
他经过工位的时候果然看见那杯咖啡放在他键盘旁边，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句“今天加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没有喝。
上午开完会回到工位的时候，旁边的同事老赵端着保温杯过来接水，路过他旁边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没来送饭了？出差啦？”
吴天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嗯，她出差了。”
“难怪，最近看你中午都吃外卖。”老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那个女朋友真是贤惠，我老婆要是能给我送一个月饭，我做梦都能笑醒。”
吴天恒没接话，笑了一下应付过去了。
老赵走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光标停在代码中间闪了很久，他没有敲一个字，也没有回头看苏念的方向。
苏念就在他斜后方两个工位的位置，她正在跟另一个同事讨论接口的问题，偶尔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层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有人进去接水的时候被门口的水渍滑了一下，“啧”了一声。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又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
吴天恒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什么东西提着线的木偶，正在往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方向滑下去。
他拿起手机点开李欣蕊的对话框，最底下躺着一条她发的消息，时间是三天前——“我提前杀青了，明天回来。”他当时回了一个“好”。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发过任何东西，她也再没有发过任何东西。
对话框里那一条“好”孤零零地挂在最后一行，像一个没有接住的东西。
下午五点五十九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了。
吴天恒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高跟鞋的脚步声跟过来，苏念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今天……还加班吗？”
“不加班。”
“那我跟你一起走？”
他看了她一眼：“不用。”
“那我等你电梯吧，我也下楼。”
吴天恒没有再说话，拿起外套往外走。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了一下下行键，苏念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是同一层的同事，看到他们两个一起进来的时候目光交换了一下，但谁都没说话。
几个人站在电梯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没有人开口。
到了一楼，吴天恒穿过大堂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听到后面苏念的脚步一直跟着，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他走到自己那辆白色路虎旁边的时候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车灯闪了两下，然后他看见车旁边站着的人。
五六个男的，穿深色外套，身形结实，有两个人靠在他的引擎盖上，一个人蹲在旁边抽烟。
吴天恒的脚步停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又冒出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你们——”
“吴天恒？”靠在他引擎盖上那个男人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车轮旁边。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不认识的人确认姓名。
吴天恒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肩膀。
他偏头看到苏念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手机，脸色发白，指着那几个人说：“你们……干什么的？我要报警了——”
“报呗。”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就报。”
苏念的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旁边那几个人没有等吴天恒再开口。
第一个人伸手按住他肩膀的时候力气很大，直接把他整个人推到了引擎盖上。
他的脸撞在发烫的金属表面，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就是拳头落在后背上、肩膀上的闷响。
停车场空旷，那声音听起来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反复锤打。
吴天恒被按在引擎盖上动弹不了，他能感觉到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白色的引擎盖上，像红色的墨点。
不远处电梯口又走出来几个人。
有同事看见这边的情况停住了脚步，有人大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不是技术部的吴天恒”。
有一个人迈了一步想过来看看，那个蹲在地上抽烟的男人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人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她的碎屏手机，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旁边有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想把她往后带，她甩开了，又往前迈了半步，对着那几个人喊了一句：“你们别打了！我报警了！我真的报警了！”
没有人理她。
那几个人停了手之后，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喷漆，对着吴天恒那辆白色路虎的车身喷了两下，红色的油漆在白色的车漆上划过，“渣男”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车门上，油漆顺着车身往下淌。
整个过程前后大概三分钟，那几个人转身走了，从停车场西侧的通道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下班的人一样自然地消失在拐角。
吴天恒撑着引擎盖站起来的时候衬衣破了，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鼻血滴在胸前，后背的骨节隔着衣料都隐隐发疼。
他靠着车身站着，低头看见自己那辆车的侧门上“渣男”两个字还在往下淌漆，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沾了一片红。
苏念蹲在地上把碎屏手机捡起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声音还在抖：“要不要……报警？”
吴天恒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他们打了你——”
“我让你别报警。”吴天恒扶着车门看着她，声音低哑，“你听不懂？”
苏念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旁边的同事陆陆续续走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停车场的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空气里混着一股油漆的刺鼻气味，跟血腥味搅在一起。
吴天恒靠在车门上站了很久，红色的油漆在他手肘旁边慢慢往下淌。
他没有看苏念，也没有看那些走远的同事，他看着车身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油漆往下淌的轨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