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卸完妆的时候,化妆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她头顶那一盏还亮着。
她把用过的化妆棉扔进垃圾桶,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掏出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消息像泄洪一样涌进来。
桃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的包,看着她低头翻手机的表情,没有催她。
“张霖辉那边发了好几条,楚云姐也发了。”桃子说,“你先看哪个?”
“楚云的吧。”
她点开楚云的对话框,里面全是语音和文字的混合,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她拨了一个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终于回电话了。”楚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直白,但比平时多了一层火气,“我跟你说,是白冉冉那边的人搞的鬼,她那条动态发完之后,又找了水军去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你抢了她的角色、你勾搭封承景、你跟张霖辉不清不楚,全是她们那边放的料。”
“那热搜怎么又撤了?”
“我本来想让我们家老荣那边压下去的,结果我还没开口,热搜就自己撤了。”楚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也在想这事,谁撤的?王老板动作有这么快?”
李欣蕊沉默了几秒。
她大概猜到了。
她想起昨天钟信诚在车里跟她说过的话,想起他最后坐在车里看她走进航站楼时的那个表情。
她没有跟楚云说这件事,只是说了一句:“我问问王老板。”
“你跟王成海联系了没有?”楚云问。
“还没。”
“那你赶紧打,我先挂了,你有什么消息跟我说。”
挂了楚云的电话之后,李欣蕊翻到张霖辉的对话框。
他发了好几条,从下午一直发到刚才,最后一条是:“你没事吧?看到回我。”
她想了想,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欣蕊?”张霖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在片场,旁边有人在喊什么。
“嗯,刚卸完妆。”
“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张霖辉那边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往一个安静点的角落走了几步,“我跟王老板问过了,白冉冉那条动态,还有后面那些水军,全是她那边搞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张霖辉的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急,但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一层压不住的愧疚,“我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我。”
李欣蕊握着手机靠在走廊的墙上:“因为你什么?”
“我跟她谈过,之前的事,时间不长,后来分了,我一开始觉得她还行,后来发现她那个人挺有毛病的,我跟她处的那段时间,最后是实在受不了才断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像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但必须做完的事,“我没想到她会把气撒到你身上。”
“她针对我,也不全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李欣蕊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桃子今天告诉她的那些事说了一遍,白冉冉想演《她们》里苏棠那个角色,但导演定了她。
节目组本来安排白冉冉跟封承景一组,封承景自己换了搭档,换成了她。
她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张霖辉问。
“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针对我,今天下了飞机被人堵着问是不是耍大牌的时候,我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张霖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孙平跟我说了,昨天在节目里,她打你了。”
李欣蕊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边角。
“桃子说的。”张霖辉补了一句,“桃子跟孙平说的,她说你被道具扇在脸上,肿了,化妆师给你糊了好几层遮瑕才拍完剩下的。”
“就是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
“李欣蕊,你到现在还在说这句话。”张霖辉的语气忽然重了,“你被打了你不说,你被人堵了你也不说,你上了热搜你还不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拿了那个通告费,就什么都应该受着?”
“我没有那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李欣蕊靠着墙壁,声音低了一些,“我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还能不拍戏了跑过来?你那边进度那么紧,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霖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那种缓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很认真的东西:“李欣蕊,你给我听好了,你以后有事,不管什么事,先跟我说,我拍戏再紧也不差那几分钟,你要是再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我到时候直接去找王老板,让他把你的通告给我看,我一个个盯着你。”
“你盯我通告干什么?”
“盯着你有没有又把自己弄伤了还瞒着。”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让那点热漫出来:“行了,你那边是不是还在拍?”
“嗯,副导演在叫我了。”
“那你赶紧去。”
“你先答应我,以后有事跟我说。”
“知道了。”
“你说知道了没用,你得说好。”
“……好。”
“这还差不多。”张霖辉那边的声音松了一点,但他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热搜的事你别管,王老板那边有安排,你就好好拍戏,我这边拍完了就去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
“找你看看你是不是又变蠢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欣蕊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翻到王成海的对话框,拨了过去。
“王老板。”
“你现在能打电话了?”王成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平时很少流露的疲惫,“戏拍完了?”
“拍完了,刚卸完妆。”
“那你听我说,热搜那边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水军的事也在收集数据,这一次直接走法律途径,报警上诉,她们做得太过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嗯。”
“另外,张霖辉那边也跟我联系了,他问了你的事,他跟我说了一些白冉冉以前的事,说她那个人有点毛病,让我注意点。”
“他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成海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昨天在节目里,白冉冉打你了?”
李欣蕊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只有桃子和录节目的人知道,没想到王成海也知道了。
她不知道是桃子说的还是别人说的,但她知道瞒不住了。
“就是在玩游戏。”她说。
“李欣蕊。”王成海叫了她一声全名,语气比刚才重,“玩游戏?她拿着道具往你脸上扇,这叫玩游戏?”
“那个道具不重,就是塑料的。”
“不重你脸肿了?不重你敷了一上午冰块?不重你化妆师给你糊了厚厚一层遮瑕?”
李欣蕊没有说话。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听着王成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她知道他生气了。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再提。
“你昨天被打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王成海问。
“我觉得……就是录节目的时候发生的事,录完了就完了。”
“录完了就完了?人家今天在网上把你挂出来了,你还觉得完了?”
李欣蕊低着头,手指攥着外套的边角。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吐不出来。
王成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像一个人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放了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李欣蕊,我知道你是哪种人,你不想惹麻烦,你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你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人家骑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说‘就是在玩游戏’。”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你拿了这个通告费,就应该受着?你觉得你挨打了,对方是有资本的人,你惹不起?”
李欣蕊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错了。”王成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很确定的力度,“你背后有我,有乐天,有一整个公司,你签了这家公司,你就是我们的人,你受了委屈不说,你让我怎么帮你?我王成海手底下这么多艺人,我什么时候让自己的人在外面被人欺负过?你该相信我们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李欣蕊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地面。
走廊里的灯照在地砖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的眼眶开始有点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走廊里哭。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了?”
“以后有事第一时间跟你说。”
“不是跟光我说,是你得相信咱们公司能给你兜底。”王成海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事第一时间跟我说,虽然你可能觉得桃子会跟我说,但是我更想听你的想法,你是当事人,你受了什么委屈,你自己怎么想的,你得让我知道,你不说,我只能从桃子那儿听个大概,很多细节我都不清楚,我怎么帮你?”
李欣蕊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从来没想过,王成海也需要她亲口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咽下去,习惯了自己消化,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
但她忘了,王成海是她的老板,是她签了合同的人,是她在这个圈子里的靠山。
她不说,他只能从别人那里听说,那种“听说”永远隔着一层。
“我知道了。”她这次说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以后有事,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这还差不多。”王成海的声音松了一点,“钟信诚那边给白冉冉施压了,所以热搜才撤得那么快,他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李欣蕊愣了一下:“没有。”
“那他大概是不想让你知道,他那个人就这样。”王成海顿了一下,“这件事我本来想自己处理的,但钟信诚那边先动了手,他的方式是给投资方施压,让白冉冉一个项目都拿不到,这个方式比我的更直接,也更狠,你要是不想他这么做,你可以跟他说,但你要是觉得他做得对,那就什么都别说。”
李欣蕊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王成海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钟信诚没有跟她说这件事,他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来告诉她“我替你做了什么”。
他就是在背后做了,然后什么也没说。
他大概是不想让她觉得欠他的,也不想让她有压力。
“我知道了。”她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就好。”王成海叹了口气,“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该拍戏拍戏,后面的我来处理,有什么消息我让桃子跟你说,你别自己上网看。”
“好。”
“还有,”王成海补了一句,“钟信诚那边,你找个时间给人家回个电话,不管你怎么想,他这次确实是替你出了力。”
“好。”
挂了电话之后,李欣蕊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上面是张霖辉刚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去。
桃子站在门口等她,手里还拎着她的包,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迎上来:“姐,车在外面了。”
“走吧。”
她上了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想起王成海说的那句“钟信诚那边给白冉冉施压了”,也想起他补的那句“他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她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他什么都没说,就把事情办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钟信诚的对话框,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录节目之前他发的那句“到了没有”,她没有回。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该跟他说什么。
谢谢?
还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还是告诉他其实她可以自己处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这一天太长了,她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