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辉回到老家的时候，离小年还有几天。
他从机场打车回到县城，一路从高速下来，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田野和低矮的楼房慢慢变成县城街面上熟悉的店铺和梧桐树。
出租车司机认出了他，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那个……”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说“不是”。
司机也就没再问，但从后视镜里又瞥了他两眼。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两家的门是对着的，门对门那种老式小区，楼道不宽，但每家门口都收拾得很干净。
他还没掏钥匙，对门的门先开了。
“小辉回来了？”唐美玲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你妈刚才还说你去机场接你了，我说你不是说不用接吗，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飞机餐。”
“飞机餐能叫饭？你等着，我这正炖着排骨，一会儿好了叫你。”
“行。”张霖辉应了一声，掏钥匙开了自家的门。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爸张强还没下班，魏芳大概在楼下跟人打麻将。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靠着靠背坐了一会儿。
家里的味道是他熟悉的，旧木质家具的味儿，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他妈在床头柜上点的那一小盏香薰灯的味儿。
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一直在片场绷着的什么东西慢慢松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辉过上了他一年到头最松弛的日子。
没有通告，没有镜头，没有剧本要背，没有导演在旁边喊卡。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早饭吃，吃完就出门溜达，和亲戚朋友一起吃吃喝喝。
他妈上午去跳广场舞，中午回来做饭，下午跟几个老姐妹打麻将。
有时候他去棋牌室找他妈，一进门那几个阿姨就笑：“小辉来了？你妈今天手气好，赢了好多把。”
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干就去对门帮你唐阿姨搬货去。”
对门就是李欣蕊家。
唐美玲和李广成的小超市，开了很多年了，靠这个把李欣蕊和李虎供出来的。
李欣蕊每个月转钱回来，唐美玲舍不得花，全存着。
但超市的活她还在干，早上开门晚上关店，进货搬货都是自己来。
李广成已经退休了，但闲不住，还跑网约车补贴家用。
张霖辉这几天没事就去超市帮忙，搬搬箱子、理理货架。
唐美玲每次看到他来都拦着：“你放着放着，你一个大明星搬什么货。”
他拎起一箱矿泉水往货架那边走，说：“我在这边帮忙，你能早点回家做饭。”
唐美玲说不过他，就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搬，偶尔给他递瓶水。
去菜市场也是他每天的任务。
魏芳上午跳完广场舞，顺路去菜市场买菜，他有时候跟着去。
他穿着卫衣、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走在菜市场那些潮湿的过道里。
卖菜的阿姨认识他，每次给他多塞两根葱。
卖鱼的老板看他来了，主动帮他挑最新鲜的鲫鱼，说“给你妈炖汤喝”。
他拎着一袋子菜往回走的时候，经常会碰到街上的人跟他打招呼。
有人认出他来，问能不能合个影，他也没拒绝，站定了让人拍一张，拍完继续拎着菜往家走。
到了第三天，县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张霖辉回来了。
有人在早餐摊上偶遇他，拍了一张他低头喝粥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张霖辉回老家了，就在我家楼下吃早饭”。
那条动态被转了好几万次。
接着又有人在菜市场碰到他，拍了他拎着菜篮子站在摊位前面挑土豆的样子。
还有人拍到他站在李欣蕊家超市门口搬货的背影，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也没打理，素着一张脸，跟他在机场被拍到的那个“顶流”完全是两个人。
热搜上挂了一整天。
“张霖辉回老家”。
“张霖辉菜市场”。
“张霖辉吃早餐”。
底下评论都是：
“他回家过年也跟我们一样啊，还去菜市场买菜。”
“这个哥真的是回到老家就变回普通人，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给妈妈拎菜篮子的样子太乖了吧。”
“感觉他回老家之后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跟平时那个在镜头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在县城里就是一个活的打卡Npc，今天有人在早餐摊碰到他，明天有人在超市碰到他，后天又有人在菜市场碰到他。”
“他还在帮对门阿姨搬货，那个超市好像是他发小李欣蕊家的。这什么神仙邻居啊。”
有粉丝专门从外地跑过来，蹲在他家小区门口，想偶遇他。
他出去买个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他站住了，给她们签了名，问了句“你们从哪里来的”，她们说“从隔壁省过来的”。
他说：“那你们注意安全，早点回去。”然后就上楼了。
小年前两天，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唐美玲在家炖了排骨，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魏芳！叫上你们家那爷俩，过来吃饭！”
魏芳从对面应了一声，然后回头喊张霖辉和他爸。
张霖辉从沙发上站起来，套了件外套，跟着他妈出了门。
对门的门已经开着，李广成正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过来的时候侧身让了让：“进来进来，刚出锅的。”
张霖辉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排骨的香味，那种炖了很久的、入了味的、带着一点点八角和桂皮气味的香气。
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李广成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魏芳帮着端菜，张强跟李广成聊起了最近的一个什么政策，两个人聊得挺投入。
唐美玲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在李广成旁边坐下来，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开口了：“小辉，你回来得正好，欣蕊今年回不来，她那边忙得要命，前两天打电话还说过了年就得进组。”
张霖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块排骨放进碗里，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她现在可忙了。”唐美玲继续说，“以前是她闲得没事干，现在倒过来了，我跟她爸都见不着她，她说她要拍戏，还要跑宣传，还有几个综艺在谈，上回她给我打电话，说今年攒了不少钱，再攒一攒就能在魔都买房子了。”
“那挺好啊。”魏芳接了一句，“女孩子有自己的房子，以后不管怎么样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美玲点了点头，“她从小就省心，什么事都不用我们操心，现在她自己挣钱自己攒，我跟她爸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每个月给我转那些钱我都给她存着呢，等她买房的时候再给她转过去。”
张霖辉低头喝了一口汤。
唐美玲说的那些他都听着，但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欣蕊在忙，他也知道她在攒钱买房。
他回魔都之后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她回了两个字“忙呢”。
他当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那行”。
她没有再回。
“她那个电影你们看了没有？”李广成问了一句。
“没看。”张霖辉说，“她那部戏我没来得及看。”
“我去看了。”李广成说，“她演那个阿莲，我看着挺难受的，我闺女怎么演了那么苦的一个人。”
“那是戏。”唐美玲拍了他一下，“你懂什么。”
张强在旁边接了一句：“她演得挺好的，这孩子有东西。”
张霖辉低头把那块排骨吃完，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他听着两家人聊李欣蕊的电影、聊她的热度、聊她的下一步安排，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李欣蕊好好说过话了。
上一次两个人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那次车祸之后，她在医院里，他坐在她旁边，她跟他说“没出大事也挺害怕的”。
之后再没有过了。他给她发消息，她回得越来越短。
他约她吃饭，她越来越忙。
他其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想承认。
魏芳在旁边注意到了他那个表情。
她跟唐美玲认识三十多年了，看着李欣蕊从小长到大，也看着自己儿子跟李欣蕊从小长到大。
她心里想的那些事她从来没跟唐美玲说过，但今天她看着张霖辉坐在那里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不说点什么不行。
唐美玲正在说李欣蕊下一部戏的事，魏芳趁她不注意，在桌子底下踢了张霖辉一脚。
张霖辉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继续吃菜。
他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魏芳又踢了他一脚，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放下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妈，”张霖辉开口了，“你踢我干嘛？”
“我什么时候踢你了？”魏芳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坐得太挤了？”
“你踢了两脚。”
“我没踢。”
“你踢了。”
唐美玲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斗嘴，笑了：“魏芳你踢人家干嘛？小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我没踢。”魏芳说，“我就是腿伸了一下。”
张霖辉没有继续跟她争。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那点饭吃完，把碗放在桌面上。
唐美玲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碗，他说吃饱了。
他站起来帮着收了一下碗筷，被唐美玲拦住了：“你坐着，你坐着，你刚回来，歇着就行。”
他说“没事”，把几个空碟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外面两家人继续聊天。
唐美玲又说起了李欣蕊最近的事，说她那边有个什么综艺，说她跟那个导演关系不错。
张霖辉站在厨房门框后面，没有走回去，也没有继续听。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有一圈没喝完的汤。
他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走回客厅，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唐美玲抬头看他，“再坐会儿。”
“有点困，今天赶飞机起得早。”
“那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过来吃饭，我包饺子。”
“行。”
张霖辉转身出了门，回到对门自己家。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平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了没有。
他回了两个字“到了”，然后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他靠着枕头躺下来，天花板上那盏灯亮着，光线照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想起之前在孙平那个群里看到的那些话。
桃子发的那句“钟导的攻势太强烈了”，楚云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群里那些人讨论的“钟导看欣蕊姐的眼神藏不住”。
他当时翻完那个群，把手机还给孙平，什么都没说。
但他记住了那些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拿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张霖辉被他妈喊起来吃早饭。
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魏芳已经把粥和包子摆在桌上了。
他坐下来吃了几口，魏芳坐在对面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昨天怎么不高兴？”
“没不高兴。”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魏芳说，“你昨天从你唐阿姨家回来之后就关着门，一晚上没出来。”
张霖辉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你跟欣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之后也不去找她？以前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她家跑。”
“她不在家。她在魔都拍戏。”
“那你可以给她打电话。”
“她在忙。”
魏芳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个别墅，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不搬过去。”
“为什么？”
“那边太远了，我跟你爸在这边住习惯了，买菜方便，街坊邻居都认识，你爸上班也近。”魏芳顿了一下，“那套房子留着吧，以后你结婚的时候用。”
张霖辉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结婚？”
“结婚啊。”魏芳说得很自然，“你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那套房子在县里算好的了，以后要是找个本地姑娘，那边住着也方便。”
“我没想过这个。”
“你没想过，我帮你想。”魏芳端起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自己有想法，就早点说，别等别人都安排好了你才开口。”
张霖辉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魏芳走进厨房的背影。
他知道他妈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他妈从很多年前就想让李欣蕊当她儿媳妇。
但那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那点粥喝完，站起来也走进了厨房，把碗放在水槽里。
魏芳正在洗碗，他站在她旁边，伸手接了一个碗过去冲水。
母子两个站在水槽前面，一个洗一个冲，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