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家里也在过小年。
他母亲陈玉莲住在港城的老房子里，今年七十三了，头发花白，腰板还直。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炖了一锅汤，蒸了一条鱼，做了几个钟信诚小时候爱吃的菜。
今天小年，就让家里的保姆也回去过年了，老太太时间长了不动手，还很高兴。
她这些年最操心的就是钟信诚的婚事，每次打电话都要提，每次都被他用“忙”堵回去。
但今天她没提，她只是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然后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家人到齐。
大姐钟慧敏和大姐夫方志远先到的。
钟慧敏比钟信诚大五岁，做事细，说话慢，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几十年没换过工作。
方志远做贸易，话不多但很周到，进门就先帮陈玉莲把厨房里剩下的活收拾了。
他们的儿子方一舟在国外念大学，今天没回来，打了个视频过来给外婆拜了早年。
二姐钟慧兰和二姐夫林建国来得稍晚一些。
钟慧兰做保险，嘴快，嗓门也大，一进门就开始数落钟信诚“这衣服怎么穿得这么素”“头发又没去修”。
林建国在后面拎着两袋水果，跟陈玉莲打了招呼就进厨房帮忙。
他们的女儿林晓澄跟在最后面，二十岁，念大二，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手里攥着手机，一进门就先找了插座充电。
饭桌上坐了六个人。
陈玉莲在主位，钟慧敏和方志远在左侧，钟慧兰和林建国在右侧，钟信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晓澄挨着他坐。
桌上摆着七个菜一个汤，热气腾腾的，陈玉莲给每个人夹了菜，然后大家开始吃。
钟信诚吃得不多，靠在椅背上，偶尔夹一筷子菜。
他今天话比平时更少。
他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但今天那种安静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一层薄薄的膜把他隔在了饭桌之外。
钟慧敏注意到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方志远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钟信诚，低声问了一句“他怎么了”，钟慧敏摇了摇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晓澄把手机拿起来刷了一下，刷到一条动态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
“妈。”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钟慧兰。
“怎么了？”
“你看这个。”林晓澄把手机递过去，钟慧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合影，两家人站在一起，李欣蕊站在张霖辉旁边，前面是两个孩子。
她看完之后抬了一下眉毛，偏头看了钟信诚一眼。
钟信诚正在低头喝汤，没注意到她们那边的动静。
林晓澄又把手机拿回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凑近钟信诚，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舅舅，我问你个事。”
“说。”
“张霖辉和李欣蕊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
钟信诚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碗，偏头看了一眼林晓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今天在一起过小年。”林晓澄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张霖辉发的，两家人的合影，李欣蕊不是你们电影里那个演员吗？你肯定知道。”
钟信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两家人站在餐厅里，暖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他看到了李欣蕊，看到了张霖辉，看到了那两个孩子站在他们前面。
他们站得不算近，但那个画面看起来就是一家人。
他把手机还给林晓澄，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不是。”
“不是？可他们看起来······”
“我说了不是。”
林晓澄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收了声。
她把手机拿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钟信诚的侧脸。
他的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氛围不太一样了。
二姐钟慧兰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钟信诚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她想起了一件事，之前网上传过钟信诚和李欣蕊的绯闻，她当时还跟大姐私下讨论过，说“钟信诚那个脾气还能有绯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今天她看着他那个表情，觉得好像不是空穴来风。
“信诚，”钟慧兰开口了，语气听着像是闲聊，“之前网上传过你跟那个李欣蕊的绯闻，是不是真的？”
钟信诚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陈玉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钟慧敏也放下了筷子。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钟慧兰追问了一句。
钟信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确实是在追求她，不过她还没同意。”
桌上安静了。
陈玉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
钟慧敏愣了一下，看了钟慧兰一眼。
钟慧兰张着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方志远低头笑了一下，没敢出声。
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晓澄捂着嘴，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什么？”钟慧兰先反应过来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你追她？你？钟信诚？”
“嗯。”
“你终于开窍了？”钟慧敏也接上了话，“妈催了你多少年你不听，现在你自己看上人家了？”
陈玉莲把筷子放下来，看着钟信诚，那个表情像是看着一件她等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有一段时间了。”
陈玉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端起碗继续吃饭，但她的嘴角比刚才翘了一些。
钟慧兰开始追问钟信诚“李欣蕊是什么样的人”，钟慧敏在旁边说“我看过她那个电影，演得挺好的，她演那个阿莲，最后那场独白我记了好久”。
方志远也接了一句“那个姑娘看着挺踏实的”。
林晓澄在旁边喊“舅舅你眼光真好”。
钟信诚没有接那些话。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打个电话”，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前面，拿起手机翻到李欣蕊的对话框。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李欣蕊那边，还在跟两家人聊天。
她坐在沙发上，李芳琳靠在她身上看手机上的动画片，李嵩趴在她腿上打瞌睡。
张霖辉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跟李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两家的长辈还在餐桌那边喝茶，唐美玲跟魏芳聊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手机响的时候，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钟信诚。
她把那个来电划掉了，动作很快。
但手机刚锁屏，那个视频电话又弹了出来。
第二次。
“谁啊？”唐美玲从餐桌那边探过头来，“你不接吗？”
李欣蕊低头看着屏幕，耳朵开始发热。
她说了一句“没事，是公司的事”，然后拿着手机站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张霖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看到了屏幕上那个头像。
他看到了，但他移开了目光。
李欣蕊走进房间，关上门，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钟信诚的脸。
他坐在书桌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背景是一个摆满书和旧物的书架。
他的表情很平，但李欣蕊看过他很多次，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怎么了？”她问。
“你那边热闹吗？”
“还行，两家人一起吃饭。”
“我外甥女问我，你是不是跟张霖辉在谈恋爱。”
李欣蕊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里的钟信诚，他语气还是平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屏幕旁边某个位置。
“我们两家住对门，”她说，“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你们住对门。”钟信诚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关系好，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干嘛还······”
“我就是想跟你家人打个招呼。”
“什么？”
“你家人不是在吗？我跟你爸妈打个招呼好不好？”
李欣蕊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还没到那个程度。”
钟信诚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李欣蕊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脸，觉得他的不高兴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唐美玲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欣蕊，打完电话没有？小辉说带着两个孩子下去放烟花，你去不去？”
李欣蕊刚想回话，屏幕里的钟信诚开口了：“阿姨好。”
唐美玲听到那个声音愣了一下，走过来朝手机屏幕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灰白的头发，眉眼很沉。
她认出来了，是那个跟李欣蕊一起上过热搜的导演。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
“妈，这是我那个导演，”李欣蕊赶紧接话，“钟导。之前拍电影那个。”
“钟导你好。”唐美玲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笑得很热情，“欣蕊在剧组多亏您照顾了。”
“阿姨客气了，欣蕊很优秀，应该的。”
“您太谦虚了，我们家欣蕊就是运气好，碰到您这样的好导演。”
钟信诚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恭敬。
李欣蕊站在旁边，看着他对着屏幕里的唐美玲笑着说“阿姨您放心，她在剧组一切都好，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刚才还跟她脸色臭臭的，这会儿又变得这么礼貌。
她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唐美玲跟钟信诚聊了两句之后，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摆了摆手说“你们聊，我先出去了”，然后快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李欣蕊对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已经收起笑容的人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
“我态度怎么了？”
“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脸色臭成那样，我妈一过来你就笑得那么客气。”
“那是你妈，我当然要客气。”
“那你对我怎么不客气？”
钟信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李欣蕊靠在床边，举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我就是想让你爸妈知道，有我这个人。”钟信诚说。
李欣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这个。”
“我知道。”
“那你现在说了，他们肯定要问我。”
“那你就不回答。”
“我妈那么聪明，你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钟信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魔都？”
“后天一早，回去之后可能又要进组了，过年也不能在家过。”
“好。”他点了点头，“你那边在放烟花？”
“嗯，我哥他们在楼下。”
“那你去吧。”
“你呢？”
“我这边也要切蛋糕了。”
李欣蕊握着手机站在床边，看着屏幕里的钟信诚。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钟信诚现在有点把自己代入到她男朋友的角色里了。
甚至她自己都觉得，她对钟信诚的解释有点太多了。
她本来可以直接说“我跟张霖辉没什么”，但她没有。
她跟他说“我们两家住对门，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吃个饭”，那句话不像是解释，更像是怕他多想。
“那我挂了。”她说。
“嗯。”
“你那边多吃点。”
“知道了。”
她挂了视频，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房间里停了几秒。
她决定暂时不想这个事情。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张霖辉带着李芳琳和李嵩在楼下空地上站着，手里拿着一把仙女棒和几盒小烟花。
李虎从超市那边搬了一箱出来，放在地上。
楼里几个邻居家的孩子听到动静也跑下来了，一群小孩围在张霖辉旁边，叽叽喳喳地要烟花。
张霖辉蹲下来把烟花分给他们，手里拿着一根点着的仙女棒，帮他们把引线点着。
李芳琳跳着喊“我要那个转的”，李嵩在旁边拽着他的袖子“辉叔叔我也要”。
李欣蕊穿了一件羽绒服下楼，走到空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孩子举着仙女棒在那边跑，火星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弧线。
张霖辉蹲在地上，正帮李嵩点着手里那根烟花。
他看到李欣蕊走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那根仙女棒递给她。
“拿着。”
李欣蕊接过来。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张霖辉继续蹲在地上帮孩子们点烟花，李欣蕊站在旁边拿着那根仙女棒，看着它在她手里一点点烧完。
楼上的邻居也有人下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孩子们玩。
有人认出了他们两个，远远地举着手机拍了一张。
张霖辉的余光扫到了，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继续蹲着，把那盒烟花拆开，分给孩子们。
当天晚上，那张路透照片就被传到了网上。
照片里李欣蕊穿着羽绒服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烧到一半的仙女棒，张霖辉蹲在旁边帮一个小孩点烟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底下评论很快就热闹起来了，有人把这张照片和那张小年合影放在一起，说“这两家人过年，怎么看都像两家变一家”。
李欣蕊没有看手机。
她站在楼下，把那根仙女棒烧完了，又接过张霖辉递来的第二根。
两个孩子在她旁边跑来跑去，周围的邻居在聊天，空气里是烟花烧过之后淡淡的硫磺味，混着冬天夜里的凉意。
她看着手里那根仙女棒，火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