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楼下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李芳琳和李嵩被魏甜甜领回家洗漱睡觉，李广成跟张强在客厅里又摆上了棋盘。
李欣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张霖辉坐在另一头，低头翻手机。
他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看。”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发的那条小年动态，底下评论已经翻了好几页。
他在评论区里挑了几条回复了，回复的措辞很简单：“就是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个饭。”
他本来以为这句话能把事情压下去，没想到那条回复底下更热闹了。
“他说两家人一起吃饭，两家住对门，所以一起过年，合理。”
“合理是合理，但你们看看这张照片，这像不像一家人？”
“我不管，反正我磕了。”
“他回复了，他居然回复了，他以前从来不回这种评论的。”
“张霖辉你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李欣蕊翻了几页，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什么。
她确实无所谓了。
她跟张霖辉之间现在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往后退了。
别人信不信，她也管不着。
张霖辉看了她一眼，笑着开口：“现在说咱俩没关系，他们都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
“你就这么无所谓？”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挨个解释一遍？”
张霖辉看着她那个表情，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他低头继续翻手机，翻了几页之后没有再说话。
李欣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张霖辉也站起来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看了她一眼：“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李欣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那一步迈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也比平时快。
她站在那里没有跟过去。
张霖辉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水杯，没有走过来。
他没有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李欣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喝了一口水，心里想了一句：怎么跟小时候一样。
他小时候生气也是这个样子，不说，不理你，把门关得特别响，等着你来哄他。
但她没有去哄。
她已经很久没有哄过他了。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房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唐美玲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的表情。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欣蕊，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那个钟信诚，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欣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在追求我，我没答应呢。”
唐美玲点了点头，但她那个表情不是放心的表情。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
“我跟你说，我上次看到你们俩上热搜的时候，我就去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他比你大二十一岁，欣蕊，二十一岁，他都能当你爹了，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他都已经出道拍戏了，他一个快五十的人，还好意思过来追你？他要是懂点事，就不该开这个口。”
李欣蕊低头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当时看到那个热搜的时候，我还想着，人家愿意带着你拍电影，愿意让你做编剧，那是好事，我跟你爸都替你高兴，我当时还跟你爸说，这个导演还挺好的，知道提携年轻人。”唐美玲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把心里的话理了一遍再说出来，“但我今天听你亲口说他在追求你，我就有点受不了了，你说他图你什么？你才多大？他那个年纪，他要是真对你好，他就不该来追你。”
“妈，他是认真的。”
“认真的？”唐美玲的声音高了一些，“认真的他就更不应该了，他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他就该知道这个年龄差距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别人会怎么说你？你以后跟他出去，人家以为你是他女儿还是他女朋友？你们俩走在一起，别人看着不别扭吗？”
李欣蕊抬起头来看她妈。
唐美玲脸上的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她很少在母亲脸上看到的东西······害怕。
她害怕自己的女儿走错路，害怕自己拦不住。
李欣蕊张了张嘴，她想给钟信诚解释一下。
她想说他很体贴，想说他什么事都能想在前面，想说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总是会出现。
但那些话在她妈面前说出来，好像都轻飘飘的，抵不过“二十一岁”这个数字。
“妈，”她开口了，“我之前谈的那两段，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体贴。”
唐美玲看着她，没有接话。
“吴天恒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我照顾他，杨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我迁就他，但钟信诚不一样。他什么都能想到我前面，我在剧组拍戏，他帮我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吗，我半夜收工的时候，他发消息问我到了没有，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替我处理，他真的挺好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唐美玲坐在椅子上，听着她把那些话说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门被推开了。
李广成站在门口。他大概在门外听了很久，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欣蕊。
“不能再跟那个钟信诚联系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硬得像一块石头。
“爸······”
“拍他的电影也不能拍了。”李广成打断了她的话，“他是什么人？他自己多大心里没数吗？你才多大？他但凡懂点事儿，都不可能来追你，他那是看上你了吗？他是看上你年轻，看上你好骗。”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认识他多久？你就说不是那样的人？”李广成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手指按在膝盖上，“我跟你妈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比你多，一个快五十的男人，追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这种事在我们那个年代都说不出口，他要是有诚意，他就不该开这个口。”
李欣蕊看着她爸那个表情，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想说钟信诚真的是个挺好的人，但这句话在她父母面前显得那么单薄。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年龄，是一个他们无法接受的关系。
她跟他们讲钟信诚的好，他们听到的是她动心了。
唐美玲在旁边接过话头：“欣蕊，你知不知道，你魏阿姨一直想让你当她儿媳妇。”
李欣蕊低头看着地面。
“其实说实话，”唐美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能跟小辉在一起的话，我跟你爸也很放心，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你魏阿姨把你当自己闺女看，你跟他在一起，我们都放心。”
李欣蕊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妈，我们俩没事儿。”
“没事儿你跟他一起放烟花放那么开心？”
“那是两家人一起过年。”
唐美玲没有继续追问，但她那个表情明显不信。
李广成在旁边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欣蕊，我们跟你说这些，不是非要你听我们的，但我们是你爸妈，我们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这件事，我们不同意，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过得不好，别人只会说你自己选的，但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不能不管。”
李欣蕊看着他们两个，没有说话。
“你自己想清楚。”唐美玲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跟谁都可以，我们都能接受，但这个人，不行。”
门关上了。
李欣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床头那盏灯亮着，光线落在她膝盖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里。
她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翻到钟信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到了跟我说一声”，她回了“到了”。
之后没有新的消息。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路灯光。
她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刚才她妈跟她爸说的那些话，还有钟信诚在视频里跟她说的那句“我就是想让你爸妈知道，有我这个人”。
他现在还不知道她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知道她爸妈给了她最后通牒。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隔壁房间，李广成跟唐美玲还在小声说话。
隔着一道墙，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那个声音一直响到很晚才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凉凉的，像一块还没被捂热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