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是凌晨四点起来的。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只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她坐在床上醒了几秒,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完,她站在衣柜前面翻了翻。
她平时穿得随意,卫衣牛仔裤居多,但今天她挑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毛衣,配了一条深色的长裙,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楚云之前送她的那条丝巾,对着镜子系上。
她坐在化妆台前,拿出那套不常用的化妆品,一样一样往脸上涂。
底妆打得比平时细,眼下的青色遮住了,眉毛描了,眼影选了很淡的颜色,连睫毛都夹了一下。
最后涂了口红,偏豆沙色,不张扬,但提气色。
平时没戏她基本上都是素颜,很少自己化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一下嘴唇,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还差一点。
另一间卧室里,唐美玲和李广成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听到客厅里洗手间的水声、衣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还有化妆刷在瓶瓶罐罐上磕碰的细响,唐美玲翻了个身,压在枕头上的手攥了一下。
“她起来了。”唐美玲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李广成没睡着,也没动。
“一大早起来化妆、挑衣服,”唐美玲坐了起来,声音压着但那股火已经冒了头,“老李,你听听,这像话吗?我们昨天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我听见了。”李广成也坐了起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去跟她说。”
“你去了说什么?把她锁在家里?”李广成看着她,“你昨天晚上也看到了,她跟我们说话那个样子,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点头的欣蕊了,你现在出去跟她吵,她嘴上不说了,心里那个门一关,以后什么都不跟你讲了。”
唐美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坐在床上,胸口起伏着。
李广成叹了口气,拉着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给她盖上。
“先别动,她要是真去了,回来再说。”
李欣蕊在玄关换好鞋,拿起包,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关着的卧室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
她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五点多,小区外面那条街上几乎没人。
一辆深色的车停在路边,钟信诚靠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拉得很低,哈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淡淡的白。
他看到她从小区门口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站直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系着丝巾,化了很细的淡妆。
浅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时亮了一些,气色好了,眼里也有了活气。
他看着她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一直没放下来。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她走到他面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好看。”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李欣蕊耳朵尖一热,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走吧,不是要去吃生煎吗。”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车门框。
“你今天特意打扮了。”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李欣蕊偏头看着窗外,没接话。
过了两秒才小声说:“就……随便穿了一下。”
钟信诚没拆穿她,也没再逗她。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种很久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轻快,慢慢回来了。
这段时间在港城被围猎、被撤资、每天跟不同的人周旋,压在他身上的那些东西,在看到她特意为自己打扮的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段关系是他自己在一头热,但现在他感觉不一样了。
那家生煎老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很旧的街上,门脸不大,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往上冒。
店里只坐了几个起得早的老头,一边吃生煎一边看墙上的电视。
钟信诚把车停好,两个人走进去找了最里面一张靠墙的小桌坐下来。
他点了两笼生煎,两碗小馄饨。
生煎端上来的时候,底煎得金黄焦脆,上面撒着黑芝麻和葱花,热气裹着肉香和面香扑面而来。
李欣蕊低头咬了一小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松口,腮帮子鼓鼓地哈着气。
“慢点,烫。”钟信诚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知道。”她含着生煎含含糊糊地说,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补了一句,“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他把旁边那碟醋往她面前推了推。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碟沿的声音和门口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铛声。
李欣蕊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看着他。
虽然瘦,虽然眼底还有青色,但今天他状态明显比昨天晚上好一些,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昨天晚上睡的好吗?”她问。
“还是那样。”他夹起一个生煎,语气没有回避,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没事”,“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有个投资方松口了,但君蕾那边还在压,估计还得耗一段时间。”
“那你今天来魔都,那边会有影响吗?”
“老周盯着。”他说,“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李欣蕊看着他,想说“就一天”,但没说出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心里想让他再说点什么。
她想起他刚才在车上说她好看,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样子肯定很傻。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问。
“忙的时候会忘。”
“那你今天多吃点。”她把装生煎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吃不了这么多。”
钟信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把盘子里剩下的生煎夹了两个放到她碗里,又给自己留了两个。
他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到她嘴边沾了一点醋汁,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
李欣蕊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我自己来。”
他把拇指收回去,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李欣蕊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馄饨,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看家具吗?”他问,“我有个朋友在魔都就是做这个的。”
“床垫和柜子定了,沙发还在看。”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妈还在魔都,帮我看着。”
“他们……没说什么吧?”他问得有些慢。
李欣蕊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放下勺子,想了想,说:“说了,说了很多,我没全听。”
钟信诚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父母具体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不用为了我跟他们闹僵。”
“我没有闹僵。”她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馄饨,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往前走?”
钟信诚没说话,但他的表情算是默认了。
“我那时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你对我好,我感觉得到,但我不敢往前走,我怕走错了,也怕我爸妈说的那些事是真的。”
“那现在呢?”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那颗馄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现在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我今天早上四点钟就起来化妆了。”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就是想来。”
钟信诚看着她那个低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彻底松动了。
他以前总觉得她在他面前是客气的、有距离的,他做什么她接着,但从不主动要什么。
可是今天她坐在这个旧旧的小店里,跟他说“想来”,跟他说她四点起来化妆,这就是她的回应。
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也没有说“我答应你”,但她给了他在她生活里往前走一步的许可。
“那以后我多来。”他说。
“你忙就忙你的。”
“再忙也得来。”他看了她一眼,“不然我怕你忘了我是谁。”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吃完生煎,钟信诚开车把她送到了剧组门口。
她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欣蕊。”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大明星今天赏脸跟我吃早饭。”
她站在车门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不客气”,只是说了一句“你回去路上小心”,然后关上车门,转身往剧组里面走了。
钟信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剧组大门里面。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座椅上还留着一根她的头发,很细,落在黑色的皮面上。
他没有把那根头发拿掉,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轻轻调回了她坐之前的位置。
他发动了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今天他还要去见几个投资方,还要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事。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刚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拿到结果了。
虽然她还没正式答应他,但她的态度已经变了。
她开始在乎他的状态,开始主动想逗他,开始为了他来见他而特意打扮。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里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