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美玲刷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正坐在老家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嗑瓜子。
李广成在货架那头理货，把成箱的方便面往架子上码。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唐美玲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瓜子皮掉了一身都没顾上拍。
“李广成。”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李广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画质有点晃，明显是路人拿手机随手拍的。
视频里钟信诚端着豆浆碗，旁边坐着个戴帽子戴口罩的姑娘，口罩摘了一半，正往嘴里塞锅贴。
旁边有人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钟信诚放下碗说了句“我好不容易才讨到了名分”。
李广成把视频看了两遍，又看了一眼底下的标题：“钟信诚李欣蕊恋情实锤”。
他把手机还给唐美玲，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这视频拍得还挺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李广成你看清楚了吗那是你闺女！”唐美玲腾地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她跟那个姓钟的真在一块儿了！你闺女！跟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还讨名分！他讨什么名分他······”
“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上回在魔都怎么说的？说好了离他远点，她倒好，直接给我在一起了！还让全网都知道了！我那些老姐妹在群里问我，我怎么说？我说哦那是拍戏，那是假的？人家视频都录成这样了我怎么说！”
李广成弯腰把地上的瓜子捡了捡，扔进垃圾桶里。
他比唐美玲沉得住气，但眉心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不少。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两下，热搜话题底下已经吵成一锅粥了，什么难听的都有。
他看了两眼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给她打电话。”唐美玲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我现在就打。”
“你打归打，别骂人。”
“我不骂人？李广成你闺女都要被人拐跑了你让我别骂人？”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四声才接。
“妈。”李欣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明显带着心虚。
“李欣蕊，你跟我说实话，网上那个视频是真的假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真的。”
唐美玲深吸了一口气：“你跟那个钟信诚真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了你不跟我说？你上回在魔都怎么说的？你跟我说你跟他没什么，就吃了个饭，吃个饭能吃几个月？”
“妈，我上回确实还没跟他在一起，后来才······”
“后来才什么？后来就把自己卖了？”唐美玲声音越说越高，“他比你大多少你算过没有？他四十七了李欣蕊！你二十七！他比你妈就小几岁！他跟你站一块儿像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数？”
“妈，年龄的事我们早就讨论过了······”
“还有那个房子！网上说的那个四百多平的房子是不是真的？他给你买的？写你名字了？”
李欣蕊那边又沉默了。
“写了。”她声音小了些，但语气没软。
唐美玲差点没站稳，李广成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她甩开李广成的手，对着电话喊：“李欣蕊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一套房子多少钱？四百多平！他凭什么给你买？他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他拿钱砸你呢你知不知道！”
“他没拿钱砸我。”李欣蕊的声音也变了，比刚才硬了些，“妈你根本不了解他，他对我好，是真心的。”
“真心？他一个混娱乐圈的老油条，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拿真心对你？他拿真心能给你买四百平的房子写你名？他傻啊？他图什么你想想！”
“他图我这个人！”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两秒。
唐美玲抓着手机的手都有点抖：“李欣蕊，你从小到大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你现在为了一个老头子跟你妈这么说话？”
“我不是为了他跟你说话，我是······”李欣蕊的声音开始有点抖，但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了，“妈，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你的，穿什么衣服考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你说不行我就不去了，我就这一件事没听你的，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骂我？”
唐美玲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站在超市收银台后头，胸口一起一伏的，半天没接上话。
“我骂你是因为你做得不对！”她终于憋出一句，“你找什么样的不行你找个快五十的？张霖辉多好，知根知底，人又精神，你跟他······”
“我跟张霖辉说清楚了，妈你别再提他了。”
“你说清楚了？你说清楚什么了？多好的孩子你不要你找个老头子······”
“妈！”李欣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老头子？他有名字！他叫钟信诚！”
唐美玲愣了一下。
李欣蕊从小到大没这么跟她喊过。
她这个闺女她知道，老实、听话、软绵绵的，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
可今天为了那个姓钟的，直接跟她喊上了。
“李欣蕊，你现在是觉得有靠山了是吧？有人给你买房子了翅膀硬了是吧？”唐美玲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你趁早跟他断了！”
“我不断。”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断。”李欣蕊的声音低下来了，但每个字咬得挺稳，“妈，我谈恋爱是我的事，你别管了行不行？”
唐美玲觉得天灵盖都被掀翻了：“你的事？你是我闺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叫别管了？我养你这么大我不管谁管？”
“你管太多了！我二十七了你知不知道？我买个奶茶你都要问多少钱，我穿件新衣服你都要问谁买的，我接个戏你都要问有没有吻戏！妈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电话那头唐美玲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她攥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后头，柜台上的招财猫还在一摇一摇地招手。
李广成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着裤缝攥得紧紧的。
“我那是关心你。”唐美玲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不少。
“你那叫关心吗？你那是让我喘不过气。”李欣蕊的鼻音重了，明显是在忍着哭，“我从小到大就是太听话了，什么事都先问你，你说不行我就不去，我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我好的人，你就因为他年纪大就全盘否定他，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你就骂他老头子······”
“我用了解吗？他那个年纪摆在那儿······”
“他年纪大怎么了？他对我好，他有正经事业，他愿意为我把工作挪到魔都来，他买房子写我的名字是让我有个保障，怕我以后没着落！你闺女我是什么天仙吗？人家拿一个亿来砸我？人家就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唐美玲被这一串话说得头晕，扶着收银台坐下来：“李欣蕊你让那个姓钟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灌我迷魂汤，妈，你见他的时候他就跟你说了他不会退缩，他上回被你骂成那样，回去也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他说你说的有些话有道理，他回去琢磨了，你见过哪个老头子被人骂了回去还琢磨人家说的话有没有道理的？”
唐美玲握着手机没吭声。
李欣蕊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软下来一点，但话没软：“妈，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事我定了，你同意我高兴，你不同意我也这么定了，你别再给我打电话骂他了，骂我也没用，我下个月让他来家里一趟，你要是愿意见就见，不愿意见我就带他去住酒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唐美玲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挂了电话往椅子上一靠，胸口堵得发慌。
李广成从头到尾没出声，这会儿走过来，把她面前那杯凉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过去。
“你听见了？”唐美玲瞪着他，“你闺女现在翅膀硬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还让那个姓钟的下个月来家里！来什么来！我不见！”
李广成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
唐美玲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闺女大了。”李广成低着头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她从小确实太听话了，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她那个性格在外面容易受欺负，现在她敢跟你这么吵，说明她是真上心了，也是真长大了。”
“李广成你站哪头的？”
“我站闺女那头。”李广成抬起头看她，“你想想，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骗过咱们？她要是说那个钟信诚对她好，那就是真对她好，房子的事咱们觉得是拿钱砸人，可换个角度想，人家愿意把一个亿的房产写你闺女名，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钟信诚，你舍得？”
唐美玲不说话了。
她嘴上不承认，但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嘴硬，“他年纪摆在那儿······”
“年纪是大了点。”李广成承认，“但你看那个视频了吗？他不像是装的。”
“你倒挺会看。”
“我卖这么多年货，顾客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我还看不出来？”李广成端起茶喝了一口，“下个月他来，你见见，骂归骂，见总得见，你要是见了还是觉得不行，到时候再说，你现在连见都没见就闹成这样，闺女心里能好受？”
唐美玲没接话，但也没再骂了。
她坐在收银台后头，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半天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她让人骗了怎么办。”
“她二十七了，被骗一回两回她自己扛得住，你把她捂在手里捂一辈子？”
“李广成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李广成笑了一下，站起来继续理货去了。
唐美玲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热搜，评论里全是起哄的、祝福的、羡慕的。
她盯着钟信诚那张脸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嘟囔了一句：“四十七了长得倒是不显老。”
那头李欣蕊挂了电话之后蹲在片场旁边的墙角里，抱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桃子远远看着她不敢过来，过了半天才蹭过来递了张纸巾。
李欣蕊接过去擤了把鼻涕，掏出手机给钟信诚发了条消息：“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钟信诚回得很快：“吵赢了？”
“不知道，应该算没输。”
“那就不容易了，你妈那嘴厉害。”
李欣蕊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又有点想哭。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下个月你见我爸妈的时候，我妈可能骂得比上回还狠，你做好准备。”
钟信诚回：“准备好了，我回去查了查你们那里的骂人方言，做了点功课。”
李欣蕊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笑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