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又去了两趟医院。
他没有告诉李欣蕊,每次都是找借口去公司开会,实际上却坐在脑外科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着叫号。
他其实是想去赌一个可能性,也许这两天指标降下来了,也许医生能有办法立刻给他安排手术。
只要能早点把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拿掉,他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去娶她。
可是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钟先生,我理解你着急,但这个手术急不得。”医生看着他的验血单,眉头皱得很紧,“脑垂体瘤本身就影响内分泌,你现在的激素水平很不稳定,心率依然偏快,这种状态下贸然手术,麻醉这一关你都可能有危险,必须先把各项指标降下来,等身体内环境稳定了才能定手术日期。”
“那得等多久?”钟信诚的声音发哑。
“不好说,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得看你身体的恢复情况。”医生推了推眼镜,警告他,“你现在绝对不能熬夜,也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几个月。
钟信诚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风里,只觉得一阵绝望。
他连手术的日期都定不下来,他怎么敢答应李欣蕊“过了年就结婚”?
他怎么敢同意她现在就吃叶酸备孕?
如果孩子有了,他却下不来手术台,或者手术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活?
他满心悲凉地回到江边的大平层。
一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李欣蕊正端着最后一道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上虽然还有些前些天吵架留下的别扭,但眼神到底是软的。
“回来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洗手吃饭吧。”
钟信诚看着那一桌子菜,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锅熬得浓郁的排骨汤。
全是他爱吃的。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太了解李欣蕊了,这姑娘平时要是真生了他的气,是绝不会做这么一桌丰盛的菜的。
她要是这么做了,说明她心里憋着个大招。
“怎么今天做这么多?”钟信诚洗了手坐下来。
“犒劳你啊,最近公司事多,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李欣蕊给他盛了碗汤,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快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期间李欣蕊一直给他夹菜,偶尔问两句公司的事,看着极其温顺。
钟信诚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终于,饭吃得差不多了。
李欣蕊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忽然说:“钟信诚,你去把碗洗了吧。”
钟信诚愣了一下。
平时家里的家务大多都是李欣蕊包揽,她很少主动让他洗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吧。”
“嗯,我去洗个澡。”李欣蕊站起身,径直朝主卧的浴室走去。
钟信诚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温水冲刷着手背。
他洗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李欣蕊这一整套流程太反常了。
做了一桌菜,让他洗碗,自己回主卧洗澡。
他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主卧门口。
他刚推开门,就愣在了原地。
李欣蕊洗完澡了。
她没有穿平时那套棉质的睡衣,而是换上了一身极薄的黑色真丝吊带睡裙。
头发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头,白皙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她平时总是不好意思穿这种衣服,这会儿却站在那里,虽然脸已经红透了,但还是强撑着直视他。
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暧昧。
钟信诚的喉咙瞬间干涩了。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自己深爱的女人,他不可能没有反应。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时,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猛烈地拨动了。
李欣蕊走到他面前,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钟信诚,我们生个孩子吧,不戴那个了,好不好?”
轰的一声。
钟信诚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悬在半空中,想抱她,又不敢碰她。
“欣蕊……”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甚至带了一丝哀求。
“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事业,什么恢复期了。”李欣蕊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我想过了,这两年多,咱们从来没有聊过关于孩子的问题,我以为你是不喜欢小孩,可是那天你看念念的眼神,我知道你是喜欢的,你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是怕我生了孩子以后,身材走样?还是怕我以后顾不上事业?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只要有了孩子,我妈那边肯定能妥协,到时候咱们顺理成章地领证,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想跟你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我想跟你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钟信诚的心窝。
如果他没有病该多好。
如果他健康,四十九岁算什么?
他一定高兴得发疯,他会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和孩子面前。
可是偏偏,他现在是个连什么时候能做手术都定不下来的病人。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都不知道,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欣蕊……”钟信诚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极其克制地握住她的肩膀,试图把她推开,“你听我说,现在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李欣蕊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你不想要?”
“我不想!”钟信诚压抑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欣蕊愣住了。
她看着钟信诚那张因为痛苦和隐忍而变得苍白、扭曲的脸,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钟信诚看着她受伤的表情,心疼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缩。
他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断了她的念头。
他咬紧牙关,垂下眼睛,不去看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冷漠:“就是字面意思,我太累了,欣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江湖》的事,公司的事,我连应付我自己的事都已经拼尽全力了,你在这个时候,非要跟我讨论结婚,讨论生孩子……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我……”李欣蕊的脸色唰地白了,“我就是替你考虑了,我才想用孩子让我妈闭嘴,这样你就不用在面对她的压力了啊!”
“可这就不是压力了吗!”钟信诚猛地提高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你觉得你怀着孕去跟你妈逼宫,她会怎么想?她只会觉得我钟信诚是个混蛋,是个连避孕都不会、只能拿孩子要挟长辈的无赖!你让你妈以后怎么看我?你让我怎么堂堂正正地去面对你父母?!”
这句话戳中了李欣蕊的软肋。
她确实没想那么深。
她只是觉得,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以为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妈就只能认了。
她以为钟信诚会像以前一样,无论她做什么都包容她、支持她。
“所以……你是在怪我考虑不周全?”李欣蕊的眼泪掉了下来,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你觉得我自作主张,觉得我是在逼你?”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不适合要孩子。”钟信诚看着她哭,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至少……最近一两年不行,你把叶酸停了吧,别吃了。”
“一两年……”李欣蕊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钟信诚,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
“那你今天给我个痛快话。”李欣蕊死死盯着他,声音发抖,“你到底是想不想结?还是说,你这两年多,其实只是在跟我玩玩,现在我提结婚提孩子,你觉得有负担了,你想撤了?”
“李欣蕊,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理?”李欣蕊凄惨地笑了一声,“是,我不讲理,我为了你,连我妈都不要了,我天天在家给你当保姆,给你炖汤做饭,陪你熬过那么多难关,现在我只是想要一个你的孩子,你却跟我说不行想要!钟信诚,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这句话彻底把钟信诚击垮了。
他死死闭上眼睛。
他多想告诉她,我是个随时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男人!
我多想告诉你,我他妈连个健康的身体都给不了你,我凭什么给你一个孩子!
可是他没有力气解释了。
他太累了,身体上的病痛,加上心里的极度恐惧和愧疚,让他整个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待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
他不能让她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更不敢面对她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怜悯。
钟信诚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今天去客房睡。”他转过身,拉开卧室的门,“你冷静一下,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
“钟信诚你站住!”李欣蕊在他背后哭着喊了一声。
但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李欣蕊跌坐在地毯上,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精心挑选的性感睡衣,只觉得像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她捂住脸,放声大哭,完全不知道那个背对着她走向客房的男人,此刻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咬着手背,泪水早已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