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在飯桌上看到念念之後，李欣蕊的心思就活泛了起來。
她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去說服唐美玲了。
她媽那個人，你要是跟她講道理，她跟你翻舊賬；你要是跟她吵，她能比你嗓門還大。
李欣蕊那天抱著念念，看著孩子肉乎乎的小臉，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她懷孕了呢？
孩子都有了，生米煮成熟飯。
到時候唐美玲就算氣得跳腳，總不能讓親閨女挺著大肚子當單親媽媽吧？
媽最好面子，只要有了孩子，不同意也得同意。
于是，這幾天她偷偷去藥店買了一瓶葉酸，藏在床頭櫃最里面，每天飯後吃一顆。
今天傍晚吃完飯，鐘信誠說去洗澡，李欣蕊以為他進了浴室，就拉開抽屜，倒出一顆葉酸正準備往嘴里送。
“在吃什麼？”
臥室門沒關，鐘信誠的聲音冷不丁從門口傳來。
他其實是去客廳倒了杯水。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李欣蕊手里那個白色小藥瓶上，腳步頓住了。
李欣蕊嚇了一跳，手一抖，藥片差點掉在地上。
她趕緊把藥片塞進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這才把藥瓶背到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學生︰“沒、沒什麼，就是點維生素。”
鐘信誠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拿過來我看看。”
李欣蕊磨蹭了一下，慢吞吞地把藥瓶放在他手心。
鐘信誠低頭看了一眼，葉酸片。
他這種年紀的人，哪怕沒吃過，也知道這是什麼。
更何況，這幾天他心里一直像壓著塊石頭，對“藥”這個字眼極其敏感。
他捏著那個塑料瓶，指節發白。
“你吃葉酸干什麼？”他聲音有點干。
李欣蕊以為他生氣了。
畢竟生孩子這種事本來該兩個人商量，她這麼偷偷摸摸的確實不合適。
她趕緊站起來，拉了拉他的袖口，小聲說︰“你別生氣……我們在一起兩年多了，我也二十八了，我想有個孩子。”
鐘信誠看著她︰“所以呢？吃葉酸是為了什麼？”
“只要我懷孕了，孩子大了，我媽那邊就算再不同意，她也沒辦法了，她總不能讓我大著肚子當單親媽媽吧？到時候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李欣蕊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點羞澀和期待，“我也挺喜歡小孩的，馬上二十八了，現在生恢復得快，咱們現在生，好不好？”
好不好？
鐘信誠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瓶輕飄飄的葉酸，卻覺得它重若千鈞。
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她滿臉通紅，眼楮里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她願意為了嫁給他，去跟她媽對抗，甚至想出這種笨辦法。
可她不知道，她面前這個男人，口袋里揣著一張腦垂體瘤的診斷書；不知道這個男人的腦子里長了個東西，隨時可能下不來手術台；更不知道，他連自己還能活幾年都不知道，怎麼敢跟她生孩子？
“李欣蕊。”鐘信誠垂下眼，把葉酸瓶子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沉得發啞，“你現在不能要孩子。”
李欣蕊臉上的笑僵住了︰“為什麼？”
“你才二十八，正是女演員最好的時候，你現在生孩子，事業怎麼辦？”鐘信誠避開她的視線，語氣生硬地找著借口，“而且……我也沒準備好，我都這個年紀了，沒精力再去從頭帶一個小孩。”
李欣蕊愣住了。
她想過他可能會覺得突然，但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麼干脆。
“你沒精力？”她看著他，“鐘信誠，你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跟我結婚？”
“我沒那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李欣蕊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也拔高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拿孩子逼你？我都說了，是我自己自作主張，我就是想讓我媽同意！我們在一起兩年多，你生病我陪著你，你壓力大我照顧你，我連我媽都得罪了，你連個孩子都不願意跟我生？”
“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鐘信誠也有些急了，他轉過身，語氣重了幾分，“李欣蕊，你做事能不能別這麼沖動？生孩子是小事嗎？你拿孩子去逼你媽，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萬一我••••••”
萬一我活不到那個時候呢？
這句話沖到了嗓子眼，硬生生被他咬住了。
他喘著粗氣，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萬一以後我們過不下去呢？你有沒有想過退路！”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臥室死一樣地寂靜。
李欣蕊瞪大了眼楮看著他，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過不下去？”她聲音發抖，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鐘信誠，你再說一遍？我為了你跟家里鬧翻，你居然在這個時候跟我說‘萬一過不下去’？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想過跟我長久？”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李欣蕊一把甩開他伸過來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你是不是覺得我上趕著嫁給你，你覺得煩了？你要是煩了你直說，不用拿什麼事業、什麼精力來敷衍我！”
鐘信誠看著她哭，心口像被人用鈍刀子來回拉。
他知道她現在委屈到了極點，他剛才那句“萬一過不下去”有多傷人，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他怎麼解釋？
說我腦子里長了瘤，可能要死，可能下不來手術台？
看著她滿懷期待規劃未來的樣子，他怎麼開得了口！
“欣蕊，你冷靜點。”鐘信誠想去拉她，嗓子眼發緊。
“我怎麼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李欣蕊猛地退後兩步，躲開他的手，“我這幾天天天偷偷摸摸吃葉酸，跟個做賊的一樣，我為了什麼？我還不是怕你心里沒底，怕你老覺得我媽看不上你！結果呢？你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家！”
“我沒有不想要！”
“你有！”李欣蕊指著他的鼻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鐘信誠，你今天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跟我結了？你要是根本不想跟我結婚，我現在就走，我不在這兒礙你的眼！”
听到她說“走”字，鐘信誠徹底慌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拽進懷里，死死抱住。
“不許走。”他聲音抖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勒緊，“你敢走一個試試。”
李欣蕊在他懷里拼命掙扎，拳頭捶在他肩膀上︰“你放開我！你都不想要我，你管我走不走！我明天就收拾東西，我以後再也不煩你了！”
“我要你！我怎麼可能不要你！”鐘信誠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寶貝，我求求你，你別跟我鬧，我怎麼可能不要你……”
他抱得太緊了，李欣蕊掙扎不開，干脆趴在他肩膀上放聲大哭。
她委屈極了，兩年多的感情，她以為他們什麼風雨都過來了，結果在面對未來的時候，他居然退縮了。
鐘信誠一聲不吭地任她捶打。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萬一過不下去”傷透了她的心。
可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既想把她留下來，又害怕自己真的上了手術台起不來，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個世界上吃苦。
他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死死抱著她，身體甚至微微發抖。
李欣蕊哭了好一會兒，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她抽噎著，悶聲說了一句︰“你放開我，我喘不過氣來了。”
鐘信誠手臂松了松，卻沒有完全放開。
他低頭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楮，抬手想幫她擦眼淚，被李欣蕊偏頭躲開了。
“鐘信誠，你老實跟我說。”李欣蕊吸了吸鼻子，紅著眼楮看著他，“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你最近真的不對勁，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鐘信誠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那句“我查出了腦垂體瘤”就在嘴邊，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是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他咬了咬牙，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沒有。”他逼迫自己直視她的眼楮，“我就是……壓力太大了，《江湖》的事，投資方的事，還有你媽那邊，我可能就是有點焦慮。”
李欣蕊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失望。
她輕輕推開他，退後了一步。
“你不想說就不說吧。”李欣蕊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在鐘信誠心上，“但我告訴你，葉酸我還會吃的，孩子我也一定會生，我不是為了你生，我是為了我自己，你要是真覺得咱們過不下去，你現在就告訴我，我絕不糾纏。”
說完，李欣蕊轉身拉開臥室門，去了客臥，“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鐘信誠站在原地，听著客臥落鎖的聲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他頹然地跌坐在床邊，雙手捂著臉，指縫間溢出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嗚咽。
第二天一早，趁著李欣蕊還在客臥沒出來，鐘信誠走到陽台，撥通了二姐鐘慧蘭的電話。
“二姐，幫我聯系醫院。”他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疲憊和決絕，“手術，我不能再拖了，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