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出院之后,没有回老家。
唐美玲虽然嘴上天天念叨着“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但到底还是没忍心逼她。
加上王成海那边安排了最好的律师,那几个老总被正式批捕,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舆论也慢慢被压了下来,总算是给这桩烂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李广成在魔都待了几天,见闺女脱离了危险,就先回老家了。
李虎和魏甜甜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鲁地。
但这套房子里,却一点没冷清下来。
唐美玲死活不肯走,说什么也要在魔都陪着闺女。
而魏芳,本来就常年在魔都和老家两头跑,现在唐美玲也在魔都,她白天就过来,大部分时间全泡在李欣蕊的小房子里。
两个几十年的老闺蜜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候聊得太晚,魏芳懒得折腾回去,就直接在李欣蕊这儿凑合睡次卧,跟唐美玲挤一张床,像回到了年轻时在老家住对门的日子。
张霖辉基本上也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着孙平去买菜,大包小包拎上来往厨房里一放;有时候收工早,就坐在客厅里陪两个妈说话,顺便等李欣蕊出来吃饭。
李欣蕊身体恢复之后,整个人还是比以前安静了不少。
但至少,她的作息规律了,气色也慢慢好了起来。
她开始重新接触《重启千禧年》的后期工作,偶尔去公司开会。
张霖辉只要有空,就会亲自接送,风雨无阻。
张霖辉对她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每天来的时候带点她爱吃的东西,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
有次她改剧本到半夜,出卧室倒水,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茶几上放着她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的烤地瓜,用锡纸包着,还热乎。
张霖辉看到她出来,才说刚才出去买的,怕打扰她构思,就在这边等了一会。
李欣蕊不是没有感觉。
可这种“感觉”,让她极其不安。
无数个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反复问自己:我到底是依赖他,还是感激他,还是真的喜欢他?
她分不清。
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脑子就像一团浆糊。
她只知道自己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每天准点出现,习惯了有他在的时候那种莫名的心安。
可她不敢确定这算不算爱情。
因为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里,还扎着一根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那种疼,跟张霖辉在一起时的踏实,完全是两回事。
这天傍晚,李欣蕊从公司开完会回来,一进门就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欣蕊回来了?”魏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说,“快洗手,马上开饭,今天阿姨给你做了红烧肉,你妈说你得多吃点肉,长点肉。”
“谢谢魏芳姨。”李欣蕊换了鞋,去洗手。
张霖辉正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看到她进来,抬头笑了笑:“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后期差不多定剪了,大概下个月能上。”李欣蕊走过来坐下。
饭桌上,两个妈极其热情。
唐美玲给她夹肉,魏芳给她盛汤,李欣蕊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张霖辉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极淡的满足。
“欣蕊,你最近状态好多了。”张霖辉放下筷子,看着她。
“嗯,可能是忙起来了。”李欣蕊低头喝汤。
“忙起来好,别老闷在屋子里,容易想东想西的。”张霖辉温声说。
一顿饭吃得挺和谐。
吃完饭,张霖辉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李欣蕊想帮忙,被他按回了椅子上:“你歇着,我来。”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李欣蕊坐在餐桌旁,正想起身回卧室,唐美玲和魏芳却一左一右地坐了下来。
两个妈的表情,明显不太对劲,带着一种刻意装作不经意的严肃。
“欣蕊啊,你先别走,妈跟你说点事。”唐美玲清了清嗓子。
魏芳在旁边笑呵呵地附和:“是啊欣蕊,坐下聊会儿,我们俩今天琢磨了一下午呢。”
李欣蕊有点懵,重新坐了回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什么事啊妈,你们这么正式?”
唐美玲和魏芳对视了一眼。
魏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唐美玲,示意她先说。
唐美玲犹豫了一下,然后直接开了口:“欣蕊啊,你今年也二十八了,以前妈不让你跟那个姓钟的在一起,是觉得不合适,现在你出了这么大的事,霖辉这孩子从头到尾是怎么对你的,我跟你爸都看在眼里。”
李欣蕊心里咯噔了一下。
“霖辉这孩子,我们是真挑不出毛病。”唐美玲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知根知底,两家大人也几十年的交情了,他对你有多上心,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妈就直说了吧,我和你魏芳姨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俩的事儿,是不是可以定下来了?你们要是觉得合适,要不就先把婚订了?”
“订婚?”李欣蕊整个人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张霖辉刚好洗完碗,正拿着抹布擦手走出来。
听到“订婚”两个字,他手里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慌张。
“妈!你们说什么呢!”张霖辉快步走过来,声音都变调了,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惊恐,“什么订婚?你们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啊?”
“有什么好商量的!”魏芳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跟欣蕊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怎么想的,以为我这个当妈的不清楚?现在欣蕊也单身,你天天这么跑前跑后的,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定下来,不是挺好的事吗?”
“妈······”张霖辉额头上都冒汗了,他赶紧转头去看李欣蕊的反应。
李欣蕊坐在那里,整个人还是发懵的状态。
她确实感激他这段时间的照顾,但“订婚”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像一座山压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极其荒唐又让她内疚的念头:如果坐在对面的人是钟信诚,我会这么犹豫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狠狠抽了一下。
她赶紧把它压下去,强迫自己去看张霖辉。
“阿姨,”李欣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我跟张霖辉……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吧?”
“怎么没到?”魏芳急了,“欣蕊,你是不是觉得霖辉哪里不好?你跟姨说,姨让他改。”
“不是不是!”李欣蕊赶紧摆手,脸上写满了难为情和不知所措,“张霖辉他特别好,真的,可是……这种事总得慢慢来吧?”
“慢慢来?还怎么慢?”唐美玲一听这话,语气不自觉地又冲了起来,“欣蕊,你以前跟那个姓钟的,慢了好几年,结果呢?男人啊,你得抓紧,霖辉这么好的条件,对你还这么上心,你再拖下去,万一人家寒心了怎么办?”
“妈!”李欣蕊有些无奈了。
这时候,张霖辉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一种极其认真的严肃。
他甚至顾不上手上的水渍,直接走上前,拉了把椅子,坐在两个妈和李欣蕊之间,挡住了她们看向李欣蕊的视线。
“阿姨,妈,你们俩别说了。”张霖辉的语气听起来很平,但其实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这事儿我来说,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你们这么突然一提,欣蕊压力太大了,她现在身体刚恢复,那部戏又在关键期,你们这不是逼她吗?”
“霖辉,我们这不是在帮你吗?”魏芳急了。
“我知道你们在帮我。”张霖辉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但我不想这么帮,如果欣蕊是因为阿姨们催着才跟我在一起的,那这算什么?我成什么了?我需要靠两位长辈来给自己撑腰吗?那也太没出息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欣蕊,目光很坦诚,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李欣蕊,你别有负担,我妈和阿姨就是急了点,这事儿我不逼你,我也不是那种需要靠长辈出面才能找到女朋友的人。”
“张霖辉……”李欣蕊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得出来,张霖辉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很不甘心,但他依然把她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行了,阿姨,妈。”张霖辉站起身,拉了拉魏芳的胳膊,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让欣蕊歇着,这事儿以后再说,行吗?”
“可是……”魏芳还想说什么。
“妈。”张霖辉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魏芳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欣蕊,最终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唐美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魏芳被张霖辉拉了一把,也只能站起身来,跟着张霖辉往外走。
“欣蕊,那我们走了啊,你早点休息。”张霖辉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别多想,我妈她们就是太喜欢你了。”
“嗯,你们路上慢点。”李欣蕊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欣蕊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久,唐美玲没跟她说话,直接回了卧室。
她慢慢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忽然觉得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张霖辉的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兜着,让她不至于摔进深渊,可是这张网也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太清楚自己心里那道坎了。
她根本分不清对张霖辉是依赖还是喜欢,或者说,她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张霖辉像一座避风港,她累了、怕了,所以贪恋这里的温暖。
可那不是爱。
爱是那种哪怕知道对方可能无法给你安稳,甚至可能会要了你的命,你还是会忍不住把心交出去的东西。
就像她对钟信诚那样。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
没有微信,没有未接来电。
钟信诚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楼下的路灯下,张霖辉拉开车门,让魏芳上了车。
他自己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前,点了一根烟,抬头看了一眼李欣蕊家亮着灯的窗户。
“儿子,你是不是怪妈多嘴?”魏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叹了口气。
“没有。”张霖辉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中很快散去了,他把烟头掐灭,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妈,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这不是看你们俩都耗着,着急嘛……”魏芳小声嘟囔。
“她今天那个反应,你也看到了。”张霖辉睁开眼,看着车顶,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无奈的苦笑,“她要是真的对我有那份心,她不会是那个表情,她那是被吓到了,妈,她现在对我,感激多过喜欢,我不想趁火打劫。”
魏芳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就这么耗着?”
“耗着就耗着吧。”张霖辉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