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海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处理危机的经验极其丰富。
会所那件事一出,他连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压热搜、撤词条、给各大营销号发律师函,甚至亲自给几个平台的高层打了电话,就差没把老脸贴在地上求人了。
可是,这年头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段极其模糊的视频还是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号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只能看到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被警察带出会所的背影,画质渣得连脸都看不清。
但配文极其耸人听闻:“某新晋女编剧/女星在杀青宴遭圈内大佬下药,现场被警察带走!知情人爆料,该女星曾与某大导演高调恋爱后分手,疑为遭报复!”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欣蕊的名字,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热搜前十她一个人占了三条,词条一个比一个刺眼。
医院VIp病房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美玲、李广成、李虎、魏甜甜,还有张霖辉的妈妈魏芳,一行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挤进了病房。
他们在来的路上显然没怎么合眼,唐美玲的眼袋肿得老高,李广成的胡子拉碴的也没心思刮,李虎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魏甜甜怀里还抱着个小的,大的丢给了邻居帮忙看着。
唐美玲一看到李欣蕊的样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李欣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脖颈上的掐痕虽然涂了药,但青紫的印记触目惊心。
手腕上还有绑过的淤青,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跟几个月前回家时那个虽然憔悴但还有生气的闺女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的闺女啊……”唐美玲扑到床边,想碰她又不敢碰,握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弄成这样……妈看到网上的新闻,魂都快吓没了……你这脖子上怎么回事?谁掐的?哪个天杀的干的?”
李广成站在后面,平时那么硬气的一个男人,此刻眼眶也红得不像话。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李欣蕊的头顶轻轻摸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李虎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那个样子,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妈,我没事。”李欣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警察已经把人抓了。”
张霖辉在旁边低声说:“阿姨,叔叔,警方已经立案了,那几个人现在都在看守所里,涉嫌强奸未遂和非法使用违禁药物,再加上王老板那边找的律师在盯着,短时间内出不来。”
魏芳赶紧拉了拉李虎的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欣蕊,心疼得直抹眼泪:“欣蕊这孩子,怎么遭这么大罪啊……霖辉,多亏了你在跟前,阿姨替欣蕊谢谢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张霖辉低声道。
病房里乱糟糟的,全是叹气和抹眼泪的声音。
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唐美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抽了一张纸巾,狠狠擦了一把脸。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坚决。
“欣蕊。”唐美玲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妈跟你爸,还有你哥你嫂子,昨晚在车上就商量好了,这次来,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李欣蕊愣了一下:“回家?”
“对,回鲁地。”唐美玲的语气不容反驳,“这个破娱乐圈,咱们不待了!当初你非要演戏,后来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又碰上那个姓钟的,被他连累得没戏拍,现在倒好,连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了,我不管什么明星不明星的,我只要我闺女平平安安地活着。”
“妈……”李欣蕊皱了皱眉。
李广成在旁边叹了口气,难得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固执:“欣蕊,你妈说得对,你在这个圈子里,树大招风,你现在会写剧本了,回老家去,租个店面,开个工作室,写点东西,你不是会写喜剧吗?写好了卖给电视台,挣得不比在这儿少,或者去大学里教教表演,你那个话剧团的底子还在吧?挣得不多,但够吃够花,安安稳稳的,不行吗?”
“是啊欣蕊。”李虎往前迈了一步,粗糙的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这次真的把我和你嫂子吓死了,我在家看店,听到那个什么会所的事,腿都软了,咱们家超市不开了都行,哥养你,你以后在老家,想干什么干什么,哥给你兜底。”
魏甜甜站在丈夫旁边,眼眶也红红的。
她平时话不多,这次却忍不住开了口:“欣蕊,你哥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在魔都这几年,虽然买了房子,可你一个人,连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给你倒水,回老家,家里人多,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李欣蕊看着围在床前、满脸焦虑的家人,心里像被揉碎了一样酸涩。
李广成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透着心疼:“欣蕊,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看人还看得准,那个姓钟的,当初我跟你妈就觉得不靠谱,你非跟他,现在呢?他一走了之,烂摊子留给你收拾,这个圈子太复杂了,你性子软,玩不过他们。”
“爸,这跟他没关系……”李欣蕊下意识地想解释,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件事到底跟钟信诚有没有关系。
如果他还是她男朋友,那些人敢动她吗?
大概不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根弦又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想让家人看见她的眼泪。
她其实也怕了。
昨晚的绝望太深刻了,深刻到她现在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杯被强行灌下的酒,想起那个赵公子按住她肩膀的手,想起王总捏着她下巴时嘴里喷出的酒气。
她甚至能回想起意识模糊前那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恐惧,像沉入深海一样,连挣扎都做不到。
留在魔都,留在娱乐圈,意味着她以后可能还要面临未知的恶意。
可她真的舍得吗?
《重启千禧年》才刚杀青,还没来得及做后期,还没来得及上映。
那是她熬了一年多的本子,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可是,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好。”李欣蕊低下了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跟你们回去,等我出院了,我就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房子卖了,戏也不拍了。”
唐美玲听到这句话,心疼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把把李欣蕊搂进怀里:“我的乖女儿,咱们回家,回家就好了。”
“不行!”
病房里突然响起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
大家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的张霖辉。
张霖辉大步走过来,站在唐美玲和李欣蕊面前。
他的脸色极其严肃,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阿姨,欣蕊不能回老家。”张霖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透着硬气。
唐美玲脸色一沉,护女心切的她立刻站起来:“霖辉,阿姨知道这次多亏了你,你是欣蕊的救命恩人,阿姨心里记着,但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欣蕊是我闺女,我接她回家,怎么了?”
“阿姨,我敬您是长辈,但我不能看着你们把她毁了。”张霖辉毫不退让,转头看向李欣蕊。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死灰,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李欣蕊,你疯了吗?”张霖辉盯着她,声音发紧,“《重启千禧年》刚杀青,那是你熬了一年多写出来的本子!你是这部戏的灵魂,你如果现在灰溜溜地走了,把那几个坏人送进监狱之后,你自己拍拍屁股退圈了,这算什么?你这是在向那些人认输!他们就是不想让你好,你越是这样,他们越得意!”
“张霖辉,你别说了……”李欣蕊别过脸,不想看他。
“我偏要说。”张霖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你演什么像什么,写什么有什么,你忘了你在剧组拍戏的时候是什么样了?你跟陆向明为了一个包袱能吵一下午,你为了改一句台词能熬到凌晨,你以后是可以站在领奖台上拿影后、拿最佳编剧的!你现在回老家,躲在一个小地方,你以为你心里就能踏实了吗?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后悔吗?”
李欣蕊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她怎么会不后悔?
她光是想想自己以后不能再演戏、不能再写剧本,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霖辉,你这话说得轻巧。”李广成在旁边皱起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这几天网上说的话有多难听,你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在这圈子里太危险了,做父母的,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
“叔叔,我向您保证,”张霖辉转过身,极其郑重地看着李广成和唐美玲,语气像在发誓一样,“以后她所有的剧组,我都会亲自过问,我会给她配最好的安保团队,从早跟到晚,她的团队里每一个人的底细我都查清楚,只要我张霖辉还在这个圈子里一天,我就护她一天,我绝不会让她再遇到这种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唐美玲看着张霖辉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心里其实有几分触动。
她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心的。
可是,她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霖辉,你对欣蕊的心意,阿姨看得见,你是个好孩子。”唐美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没松口,“可是,这个圈子真的太乱了,这一次有你,下一次呢?”
“阿姨,乱的不是圈子,是人心。”一直没说话的楚云忽然开了口。
楚云抱着胳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病房中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脸上没怎么化妆,但依然掩不住那种当惯了家、拿惯了主意的从容。
她先看了看李欣蕊,又看了看唐美玲。
“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欣蕊这次受了大委屈,换做谁家父母都想把孩子护在翅膀底下,不让她再受一丁点伤害。”楚云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可是,您想过没有,欣蕊现在回去,她真的能甘心吗?”
“楚云,你……”李欣蕊抬起头看着她。
“你别说话。”楚云打断她,走到唐美玲面前,“阿姨,欣蕊是个好演员,也是个好编剧,她这几年的努力,您可能没看到全部,她为了写好《重启千禧年》那个本子,光初稿就改了十几遍,熬得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为了演好一个角色,能在片场连续站七八个小时不坐下,她现在退圈,那就等于把她的心血全扔了,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她当年为什么拼了命地攒钱买房子?她跟吴天恒分手那会儿,那么难,她咬着牙拍戏赚钱,不就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站稳脚跟,才是真的安稳吗?”
唐美玲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李欣蕊。
楚云走到李欣蕊床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欣蕊,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你觉得魔都这个地方像个吃人的怪兽,可是,你如果就这么走了,你不仅是认输了,你是连自己是谁都丢了,你还记得你写那个剧本里的男主吗?他在泥里被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站起来了,那是你写的啊。”
李欣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
她真的怕了。
但她心里,又怎么能舍得呢?
楚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阿姨,李欣蕊不能走。”张霖辉最后看着唐美玲,声音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您给她一点时间,如果她出院之后,还是想走,我亲自开车送她回鲁地,我张霖辉说到做到,绝不拦着,但在这之前,让她把这部戏做完,好吗?”
唐美玲看看张霖辉,又看看楚云,再看看病床上哭得浑身发抖的闺女。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倔强和不甘都吐了出去。
“行吧。”唐美玲眼眶也红了,伸手摸了摸李欣蕊的头,声音软了下来,“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这几天,我和你爸就在这儿守着,哪也不去,你哥和你嫂子也留下来。”
李欣蕊把脸埋在唐美玲的怀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委屈极了。
魏芳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看着这乱成一团的一家子,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张疲惫却倔强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轻轻拉了拉张霖辉的袖子,把他拽到走廊上,低声说:“儿子,你这条路,不好走啊。”
张霖辉靠在走廊的墙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魏芳看着他那样子,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港城。
钟信诚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王成海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事已摆平,人在医院,家人已到。”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有张霖辉在,有她的家人在,她不会有事的。
可他这心里,怎么就跟被掏空了一样呢。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自己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医生的号码。
“陈医生,我明天到医院,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指标给我压下来,我要手术,最快的时间。”
挂了电话,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低声说了一句:“钟信诚,你没资格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