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话题很快就从李欣蕊的两个喜剧本子,转移到了张霖辉心心念念的那个项目上。
“王老板,我刚才跟你说的《暗潮》,真不是我一时脑热。”张霖辉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文档,递到王成海面前,“这本小说是我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的,我本来只打算翻两页,结果第一章看完,我直接熬了个通宵把它全看完了。”
王成海接过手机,一边滑动屏幕一边问:“这小说到底写的什么,能让你这么上头?”
“背景是虚构的滨海省,一开场就是一个基层的科员,在拆迁现场意外拿到了一份旧账本,这账本牵涉到十几年前的一起特大矿难瞒报事件,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主角想查,但他发现阻力不仅来自上面,甚至连他身边的同事、他一直敬重的老领导,都在劝他收手。”张霖辉的眼神里闪着光,“这是真正的群像戏,人性的灰度写得太绝了。”
“听着确实带劲。”王成海把手机放下,眉头却皱了起来,“但这题材,咱们怎么拍?请什么演员?”
“必须得是清一色的老戏骨。”张霖辉毫不犹豫地说,“这种戏,没演技撑着,一秒都立不住,那些流量明星连碰都不能碰,我想好了,哪怕压低成本,或者用公司的资源去置换,也得把那些真正的实力派请来。”
“戏骨倒是好请,只要本子好,人家在乎的是剧本的厚度,钱倒是其次。”王成海敲了敲桌面,语气逐渐变得沉重,“最要命的是尺度,霖辉,这小说里写的官商勾结、权力倾轧,有些东西已经踩到红线了,你要是照原样搬上去,别说审核了,连立项那一关你都过不了,到时候大几千万砸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怎么弄?”
张霖辉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也是顾虑这个,所以我的意思是,王老板,你在圈里人脉广,咱们能不能找几个懂行的、尤其是懂审核那套规则的老编剧,先来把把关,怎么在保留核心看点和悬疑尺度的情况下,把线踩得刚刚好。”
“找人倒是没问题,我认识几个以前做刑侦剧和反腐剧的老前辈。”王成海叹了口气,“不过,就算找来人把本子修改好了,拍出来了……咱们就得面对最现实的一个问题,这剧,能播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实话实说,我也有这种顾虑。”张霖辉苦笑了一声,把双手交握在膝盖前,“现在大环境虽然鼓励现实主义题材,但这种大尺度的官场悬疑,变数太大了,有时候可能就因为某个演员出事,或者上面一个文件,这剧就直接被无限期雪藏了,真要出了那种事,咱们霖海影视的现金流,绝对会被拦腰斩断。”
“你知道就好。”王成海看着他,“这种题材,圈里那些滑头的老总都不敢碰,谁都知道这是个好东西,但谁都不敢拿公司的命去赌,这两年影视寒冬,大家本来就捂紧了钱袋子,谁愿意拿几个亿去听响?”
张霖辉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他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要拍,为了保证质量,大概率很难拉到外部的投资,圈内投这种题材的人太少了,一旦开拍,很可能得咱们全资,这笔钱一旦投出去,基本就锁死了,这剧起码得占掉霖海很大一部分流动资金,要是它播不了,咱们后续的盘子都得跟着受影响。”
王成海沉默了。
他抽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局面。
他做了一辈子经纪人,精明了一辈子,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现在跟着张霖辉一起弄了霖海影视,他也是觉得谨慎为上。
可这一次,他也觉得这步棋太险了。
一直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的李欣蕊,这时候开口了。
“其实,我倒觉得,也不用现在就把自己给逼死。”李欣蕊给两个男人面前的水杯里添了些温水,语气平稳。
“欣蕊,你什么意思?”王成海看向她。
“我刚才听你们分析,觉得最大的风险在于资金全压进去,最后上不了。”李欣蕊坐回沙发上,“那咱们为什么非得要一开始就想着全盘拍出来呢?”
“不拍怎么知道能不能播?”张霖辉疑惑地问。
“可以先把剧本弄出来啊。”李欣蕊理了理思路,“就像我刚才给陆导写《我妈当年是厂花》一样,先把大纲和前几集的高质量剧本盘出来,不用一下就细化到每一句台词,先把骨架搭好,等咱们手里有了一个极其扎实、又完全规避了审核雷区的剧本,再拿出去给那些平台或者有背景的大资本看。”
“你的意思是,拿剧本去试水?”张霖辉一点就透。
“对。”李欣蕊看着他,“如果剧本好,哪怕咱们前期投资,如果能拉到有平台背景的资金来兜底,风险就分摊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资本不敢跟,咱们拿着剧本去探探上面的口风,总比把真金白银砸进去再被叫停要强得多,万一上面觉得题材可以,那咱们再开动,资金压力也就小多了。”
王成海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丫头说得有道理啊,拿剧本试水,进可攻退可守,要真被毙了,也就损失点编剧费和精力,伤不到霖海的根基,要是能过,那咱们再开动。”
张霖辉也点了点头:“确实是个稳妥的法子,王老板,那这段时间,咱们就先把这部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买下来,然后找人把前几集的剧本先盘出来。”
王成海没有立刻应声。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作为一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制片人,他太清楚这种题材的雷区了。
可是,王成海骨子里,也是个有点野心的人。
他看了一眼张霖辉,又看了一眼李欣蕊。
其实,他心底是真的想赌一把。
那些整天拍着婆媳打架、都市狗血的剧,他早就拍腻了。
真要是能搞出一部震撼整个时代、让人反复咀嚼的现实主义大作,哪怕前期难一点,也值了。
他做了一辈子经纪人,以前是总想着捧人,也确实是在经纪人这个领域做到了极致,即使是被资本围剿,他手上也有楚云和张霖辉这样能打的顶流。
可是年纪大了,总想着能在这个行业留下点什么。
不是人,是一部能让别人记住的作品。
“行。”王成海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眼底爆发出一种老将出马的精光,“这事儿,我干了!妈的,大不了老子把这几年的利润全搭进去!我明天回去就联系人,把那个几个审核老炮儿请出来,咱们先开个闭门会,把尺度捏一捏,另外,我去找几个老戏骨那边探探口风。”
“王老板,豪气!”张霖辉端起水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资金的事,我去想办法腾挪,保证不动摇公司基本盘,就算是全资,我张霖辉也陪您赌这一把!”
“你也别太勉强。”王成海看着他,“真要是资金紧张,到时候我拉下老脸去求几个老朋友,看能不能凑个局,咱们得把风险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这两口子,忽然感慨了一句:“你们俩,一个敢写,一个敢投,这以后要是真把公司做大了,恐怕半个娱乐圈都得看你们的脸色。”
“王老板,您就别给我们戴高帽了。”李欣蕊笑着站起来,“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我明天就开始写《异国神探》的大纲,咱们多管齐下。”
送走王成海之后,偌大的别墅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欣蕊回到了书房。
张霖辉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疲惫。
刚才在王成海面前那副杀伐果断、挥斥方遒的模样退去,此刻的他,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资金和项目的细节。
“张霖辉。”李欣蕊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嗯?”张霖辉睁开眼,看到她,习惯性地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你刚才跟王老板说的那些,资金的事,真的能解决吗?”李欣蕊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放心,我心里有数。”张霖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有些发闷,但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大不了,我把海城那套房子抵了,再拿我那几个代言,再去录几个综艺,反正咱们现在住这儿,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撑过这阵子,等《重启千禧年》票房一爆,咱们资金就回笼了。”
李欣蕊听他这么说,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张霖辉平时对她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他这人在正事上,是真的敢拿命去拼。
他这是在为了他的野心,也是在为了能给她一个更强大的依靠,在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豪赌。
“那你可得想好了。”李欣蕊轻声说,手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别真把自己逼到墙角,如果实在拉不到投资,咱们就不拍了,没必要为了一个项目,把家底都掏空。”
张霖辉抬起头,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不用担心我,我张霖辉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再说了,我现在有你,稳赚不赔,大不了,以后我破产了,就靠李大编剧写剧本养我了,你这《异国神探》和《厂花》一出来,得赚多少钱啊。”
“你想得美。”李欣蕊白了他一眼,但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松开了,“行吧,那我也努力写,争取早点把本子写出来,真要是资金紧,这两个喜剧本子,肯定能赚点快钱回来,我到时候让王老板给我开最高的编剧费。”
张霖辉看着她这副护犊子又精打细算的样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他侧过身,双手环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李欣蕊,谢谢你。”
“谢我什么?”李欣蕊被他抱得有点紧,但还是放松了身体,靠在了他的胸口。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扛。”张霖辉的声音低沉而真诚,“以前我总觉得,我赚那么多钱,拍那么多戏,一个人怎么花都行,但现在,咱们有了共同的目标,有了要一起守护的东西,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