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顺着陆青云的手指看过去。
视线死死钉在那台厚重的显像管电脑上。
米白色的塑料外壳有些发黄。屏幕闪着静电的绿光。
把商店开进屏幕里？
沈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脑子像糊了一锅热粥。转不动。
“老板。”沈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这电脑屏幕就巴掌大。连个木头货架都塞不下。”
他指着电脑机箱。手有些发抖。
“没店面。没导购。老百姓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卖货？”
陆青云没笑。
他走过去。拉开那把掉漆的铁架子椅。坐下。
双手随意地搁在生硬的塑料键盘上。
“不需要木头货架。”陆青云声音平缓。透着生铁般的冷硬。
“只要一根网线。”
“一头连着我们红星厂的流水线。另一头。连着全国网民的钱包。”
指令下达。庞大的青云数字团队全速运转。
一个月后。京城。青云大厦地下三层机房。
冷气开得像冰窖。空气里全是服务器运转的臭氧味。
陈景穿着那件满是机油污渍的白大褂。双手抓着鸡窝一样的头发。
“老板。底层协议全接通了。我们在星辰搜索首页留了最大的引流接口。”
陈景指着屏幕上刚做好的黄色网页页面。手指有些发颤。
最顶端。三个方块大字。“淘金网”。
没有西方网站那种花里胡哨的弹窗广告。
页面排版干净利落。像一张白纸。
上面全是商品的高清照片。电器。衣服。胶鞋。
照片下面。标着刺眼的红色数字价格。
沈明拿着一沓刚打出来的价格核算单。
手直哆嗦。纸页哗啦作响。
“红星牌落地电风扇。传统商场卖一百二。网价六十。”
“青云牌半导体收音机。供销社卖五十。网价二十五。”
价格全部腰斩。
沈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老板。这价格。咱们连给中间商的提成都不够啊。赔本赚吆喝？”
“我没打算给他们提成。”
陆青云摸出金属打火机。“叮”。蓝火跳跃。点燃雪茄。
“砍掉所有的省级代理商。砍掉各级批发部。砍掉百货大楼的柜台费。”
“工厂直发。消费者直接买。”
陆青云吐出一口浓烟。“我要把实体店的饭碗。彻底砸个稀巴烂。”
晚上八点。淘金网正式上线。
全中国的初代网民。只要打开星辰搜索。
一眼就能看见页面正中央。那个闪烁的金色宝箱图标。
京城。中关村的一间破旧地下网吧。
键盘声敲得震天响。满屋子泡面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无意间点开了那个金色图标。
网页瞬间加载完毕。
丝滑得没有半点卡顿。图片秒开。
跨时代服务器架构的降维打击。让这个蜗牛网速的年代，体验到了坐火箭的快感。
大学生瞪大了眼睛。脸快贴到屏幕上了。
“六十块钱的电风扇？”
他猛地站起来。铁皮折叠椅被他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咣当”巨响。
“我艹！快来看！这上面的随身听只要八十块！”
整个网吧炸了锅。
几十个打游戏的年轻脑袋。全挤在几台屏幕前。鼠标点得“咔哒咔哒”响。
同一时间。王府井百货大楼。
富丽堂皇的一楼家电区。灯光雪亮。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
售货员大姐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脚边的红搪瓷痰盂里。
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过道。
“今儿见鬼了。怎么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平时挤破头的电风扇和收音机柜台。现在冷清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百货大楼的胖经理急得满头大汗。拿着黑色对讲机来回走动。
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杂乱的声响。
“外面出啥事了？人都死哪去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场毁灭性的地震。已经顺着看不见的网线，把他们的地基挖空了。
青云大厦地下三层。
红色的数字在巨大的液晶主屏幕上。疯狂滚动。
翻页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
“一万单！”陈景扯着嗓子吼。嗓音劈了叉。
“十万单！”
半个小时后。
“突破五十万单！”陈景一把拽掉脖子上的脏毛巾。狠狠砸在防静电地板上。
九十年代初。几十万单的瞬间并发流量。
换做老美硅谷的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服务器早就冒黑烟宕机了。
但青云的机柜稳如泰山。
成百上千个绿色的指示灯。有条不紊地闪烁着。连个报警的红灯都没亮。
系统自带的超级算力。像一堵无法逾越的海堤。轻松抗住了这波全国级别的流量海啸。
凌晨十二点。首日数据定格。
一百零三万单。
沈明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机房的折叠椅上。
他摘下金丝眼镜。拿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老板。”沈明的声音发颤。“红星厂压在库房里的那些家电。”
“一晚上。全卖空了。连库底子的瑕疵品都被抢光了。”
传统的线下零售网。被彻底击穿。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一场只属于互联网电商的单方面屠杀。
陆青云坐在转椅上。没动。
他端起手边的冷茶。喝了一口。
粗糙的茶叶梗划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压下了机房里的燥热。
“备货。让流水线连轴转。”陆青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金属桌面上。
“把服装厂和鞋帽厂的库存。也全挂上去。”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闷响。
机房沉重的铁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被猛地推开。
唐婉一阵风似的冲进机房。
高跟鞋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
手里的塑料文件夹掉在地上。几张白色的报表纸散落出来。
唐婉没去捡纸。她脸颊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职业装的领口散开了一颗扣子。胸口剧烈起伏。
“老板！”
唐婉急得直跺脚。高跟鞋砸在地板上哒哒响。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用户反馈汇总单。重重拍在陆青云面前。
“单子是爆了！但出大事了！”
唐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发紧。
“网上下单是快。但咱们的物流走的是老邮政的绿皮火车啊！”
“邮局的包裹太慢了！”
她指着那张反馈单。手直哆嗦。
“一件衣服。从京城发到广州。在路上得走半个月！”
“易碎的收音机。路上被暴力装卸。摔坏了三分之一。”
“后台的留言板全炸了。用户全在骂娘。要求退款。”
唐婉眼眶发红。眼底布满血丝。
“老这么下去。口碑全毁了。平台会垮的！”
机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景和沈明面面相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东西卖出去了。送不到买家手里。货损率高得离谱。
这是电商最致命的死穴。
陆青云靠在椅子上。
没慌。没乱。
他伸手。摸出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
点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浓白的烟雾吐出。他在烟雾中看着急得快哭出来的唐婉。
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你是不是忘了。”
陆青云指尖夹着雪茄。指了指机房天花板的方向。
“咱们从八十年代就开始养的。”
“那批卡车车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