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专机迎着刺目的朝阳。撕开云层。
起落架重重砸在首都机场的跑道上。溅起一蓬细碎的雪泥。橡胶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冒出白烟。
京城下雪了。
几辆黑色的防弹大G排成车队。驶出机场。
轮胎碾压着薄冰。发出嘎吱的声响。
目的地。青云集团四合院总部。
一场只属于胜利者的狂欢。拉开帷幕。
四合院门外。停满了挂着各国使馆牌照的黑色高级轿车。
保安穿着黑大衣。站在冷风里面无表情地核对请柬。
院子里。几百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没有铺红地毯。青石板上满是扫雪留下的泥水坑。
空气里没有莫扎特的交响乐。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刺耳劈啪声。还有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受邀而来的名流们。挤在院子里。
有国内顶尖的商界大亨。有驻京的欧洲大使。还有华尔街几大投行在亚洲区的总裁。
他们穿着纯手工剪裁的燕尾服。女伴们披着名贵的貂皮披肩。
皮鞋和高跟鞋踩在泥水里。泥浆溅在裤腿上。他们只能尴尬地提着裤摆。
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
原本以为是一场庆祝世纪金融胜利的法式奢华酒会。鱼子酱。香槟塔。
结果。眼前只有三个红砖垒起来的土灶。
三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黑乎乎的。架在灶台上。
底下的粗木头劈柴烧得正旺。火舌疯狂舔舐着锅底。黑灰和火星子乱飞。
赵铁柱光着膀子。
零下五度的天。飘着小雪。
他浑身往外冒着白气。古铜色的后背上全是一粒粒豆大的汗珠。
腰里随意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
脚边。堆着五十几个纯实木的红酒箱。
箱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家族徽章。印着烫金的法文字母。
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 1982。
八二年的拉菲。
这是陆青云昨天在越洋电话里，逼着那几个欧洲老钱家族割让的顶级酒庄存货。
每一瓶。在伦敦的地下拍卖会上，都被炒到了几万美金。
这是西方贵族藏在恒温酒窖里、只有在最隆重的节庆才舍得倒上一杯的液体黄金。
“砰”。
赵铁柱手里拿着个两块钱的铁皮起子。粗暴地拔出一个软木塞。
用力过猛。木塞断了一半在瓶颈里。
他皱了皱粗眉。大拇指直接捅进瓶口。把剩下的软木渣硬生生按进酒里。
他举起酒瓶。手腕一翻。
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出。
“哗啦啦”。
几万美金的拉菲。就这么倒进了烧热的大铁锅里。
酒水一碰热锅底。发出“哧啦”一声巨响。
酒香混合着葡萄发酵的微酸味，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弥漫了整个四合院。
一个法国驻京的商务参赞。眼睛直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名贵的真丝礼帽掉在泥水里，被踩了一脚。
“上帝啊！他在干什么！”
参赞嗓子全劈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那是82年的拉菲！需要醒酒器！需要水晶杯！需要十五度的恒温！”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停跳了。呼吸急促。
赵铁柱根本没搭理他。
嫌起子开瓶太慢。他直接左右手各抓起一瓶。
瓶颈对撞。
“咔嚓”。
厚实的玻璃碎裂。碎玻璃碴子掉在雪地里。
他把断了头的酒瓶倒转。大股大股的红酒直接灌进铁锅。
几十瓶液体黄金。就这么被当成自来水。灌满了三口大铁锅。
锅里的酒沸腾了。翻滚着紫红色的气泡。
旁边的一个安保队员。拎过来三个装化肥的编织袋。
解开塑料袋口。里面全是洗净的生鸡蛋。
连着编织袋一起翻转。
“咕咚咕咚”。
几百个生鸡蛋掉进滚开的拉菲红酒里。溅起滚烫的红色酒点子。
接着。赵铁柱从裤兜里掏出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
抓起一大把八角。一大把桂皮。还有两大把十块钱一斤的廉价高碎茶叶。
扬手。直接撒进锅里。
拿一把生锈的长柄铁勺。在锅里胡乱搅和。
“这茶叶蛋。就得大料足才入味。”铁柱嘟囔了一句。拿腰间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那个法国参赞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旁边的木头条凳上。
几个华尔街驻亚洲的高管。脸色比吃了死老鼠还难看。
胸口发堵。气都喘不匀。
他们觉得自己的信仰。被按在粗糙的砖头地上狠狠摩擦。
那是西方上流社会的底蕴。现在。被这个东方暴发户。用来加八角桂皮煮鸡蛋。给手底下的保安吃。
土到了极点。却又狂到了没边。
这是一种纯粹的、带着重工业暴力的降维侮辱。
陆青云就是要把这种画面。死死刻进这群洋人的脑子里。
你们引以为傲的高贵文化。在老子眼里。只配煮个茶叶蛋。
正厅廊檐下。
陆青云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卡其色风衣随意敞着。他摸出金属打火机。“叮”。蓝火跳跃。
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老外快要吐血的表情。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扯了一下嘴角。
半个小时后。
红酒的醇香。混着茶叶和大料的浓烈味道。飘出了四合院的红墙。
大铁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水位下去了大半。
鸡蛋壳被煮得龟裂。染成了紫红色。
赵铁柱拿铁勺捞出一个茶叶蛋。
烫得直吸溜气。他在手心里抛了两下。放在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里。
大步走到廊檐下。端给陆青云。
陆青云放下雪茄。
手指在发烫的蛋壳上磕了两下。玻璃脆响。
剥开碎壳。红白相间的蛋白露出来。酒香扑鼻。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沈明大步走进来。
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单薄的西装。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色的水汽。
他没去看锅里的拉菲。也没看那些面如死灰的洋人。
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陆青云身边。
“老板。”
沈明摘下眼镜。拿西装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出压库了。”
陆青云咬了一口茶叶蛋。
咀嚼了两下。酒味很重。大料味更重。
咽下去。
他抬头看着沈明。没说话。
沈明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咱们红星厂那边。家电生产线的产能全开。”
“洗衣机。电风扇。收音机。还有各种轻工业的日用品。”
沈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发干。
“产量太大了。国内传统的百货大楼。流通网太慢。”
沈明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手指点着报表上的数字。
“经销商的仓库全塞满了。柜台就那么大。”
“我们的货发不出去。压在库房里。已经堆成了山。”
“资金回笼周期被拉长。再这么下去，车间的流水线就得被迫停工。”
这是一个死结。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中国。物资流通全靠供销社和国营百货大楼。
层层批发。层层扒皮。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青云重工恐怖的机械化生产力。直接把这个落后的零售体系给撑爆了。
陆青云把剩下的大半个茶叶蛋。一口吞下。
蛋黄有些噎人。他端起旁边的冷茶灌了一口。顺了下去。
扯过一张白色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酱油色红酒渍。
纸巾被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陆青云站起身。
风衣下摆带倒了旁边的圆木凳。“咣当”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看沈明手里那份让人头疼的压库报表。
而是转过身。
伸出右手。指着正厅角落里的一张铁架子桌。
桌上。摆着一台米白色的显像管电脑。
这几天。机箱风扇一直在发出嗡嗡的轰鸣。
屏幕上的绿色光标。在黑底界面上孤零零地闪烁。
陆青云看着那个光标。
眼神冷硬。透着洞穿时代的狂妄。
“实体店慢。”
陆青云声音平缓。像生铁砸在青石板上。
“那咱们就把商店。”
“开到屏幕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