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风站在院子里，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背上的布囊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到李墨从书房中走出来，连忙几步迎上前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灰尘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主公！属下可算找着您了！
李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然看起来狼狈。
进来说。
李墨转身回了书房，李寻风连忙跟上。宇文轩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左手端起茶碗，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李寻风一进门，目光先在宇文轩身上扫了一圈，他离开的时候，宅子里还没有这号人。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冲宇文轩点了点头，便转向李墨，迫不及待地开口：
主公——属下这次出去，有大发现！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往桌上一放。
咚。
那石头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比普通石头重得多。
李墨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它呈深灰色，表面粗糙，带着一些暗沉的金属光泽，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玄铁石。李寻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属下在武陵山脉深处发现的，一条玄铁石矿脉！
李墨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朝的兵器锻造中，玄铁是极为珍贵的材料。普通的铁器掺入一点玄铁，就能大幅提升硬度和锋利度，堪称凡兵中的极品。市面上，一斤玄铁的价值不菲。因为玄铁矿脉极为罕见，大多被朝廷和各大势力把持。
矿脉？宇文轩放下茶碗，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储量如何？
李寻风转过头看了宇文轩一眼，又看了看李墨。
李墨道：自己人，但说无妨。
回主公，属下在那片山脉中转了大半个月，前前后后探了七八处矿点。李寻风压低声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那条矿脉的走向，从山脊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少说也有二十里！”
二十里？宇文轩问。
至少。李寻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而且矿脉的厚度和品位都不低，属下随手敲了几块样品，含铁量极高，有的甚至不用提炼，直接就能打兵器。
宇文轩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墨没有说话，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玄铁矿脉，储量极大，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财富。意味着力量。意味着巨大的麻烦。
李寻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容，主公，属下这次出去，除了找到这条矿脉……其他啥也没捞着。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那山脉深处怪得很，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个像样的古董墓葬都没找到。属下本想顺路摸点东西回来贴补一下……结果转了大半个月，兜里比脸还干净。
李墨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摸金校尉，出去探个矿都不忘惦记着盗墓的老本行。
矿脉的消息比什么都值钱。李墨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洗漱休息，让钱桂给你弄点吃的。
好嘞主公！李寻风咧嘴一笑，转身便要往外走。
书房中，只剩下李墨和宇文轩两人。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宇文轩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分量：
主公，这条矿脉，怕是个烫手的山芋。
李墨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按照周朝律法，私自开采玄铁矿脉，是杀头的大罪。宇文轩的目光平静，语气淡然，朝廷对铁矿、铜矿、盐矿这些资源管得很严，尤其是玄铁这种能锻造上等兵器的材料，更是严上加严。
私采玄铁矿，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满门抄斩。
周朝的矿产资源管制极为严格，尤其是玄铁这种战略物资。朝廷在各府都设有矿监司，专门负责矿产的开采和监管。任何未经许可的私采行为，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其次，即便不考虑律法问题，以我们目前的力量，也吞不下这条矿脉。
宇文轩伸出左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开采矿脉需要大量人手，矿工、监工、护卫、运输……少说也要上千人。我们现在总共才十几个人，连矿洞的入口都挖不开。
而且，即便挖出来了，大量的玄铁怎么处理？我们自己用不了那么多，拿出去卖又太扎眼。一旦被朝廷或冥周影盯上，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守不住。
李墨沉默地听着。
宇文轩说的每一条，都是他正在想的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交给王爷。
宇文轩的回答干脆利落：
让王爷以武陵郡王府的名义，向朝廷申请玄铁的开采权。王府有这个面子，也有这个实力，武陵郡地处边境，朝廷对这边的管控本来就松一些。以王爷的人脉和手段，拿到开采许可不是难事。
李墨的目光微微闪动。
然后，主公跟王爷谈条件。
宇文轩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矿脉是主公的人发现的，开采权由王爷去拿，但矿脉的利润，王爷得分主公一份。不需要多，哪怕只分一两成，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主公可以让王爷答应，矿脉产出的玄铁中，品质最好的那一批，优先供应给我们。沈冶不是正缺好材料吗？有了上等玄铁，他打出来的兵器，就不是凡铁能比的了。
到那时候，雷烈的双锤、石莽的双锤、属下的铁扇、赵二和锦绣的暗器，全都用玄铁来打。
我们手下的战力，至少能再上一个台阶。
宇文轩说完，便端起茶碗，静静地喝着，留给李墨思考的时间。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权衡。
李墨思索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这条矿脉，我们自己吞不下。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果断：
备车——明天我去一趟潇湘府，见父王。
李墨说做就做。
第二天一早，他便将宅中众人召集到正堂，将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我和宇文轩、锦绣、雷烈去一趟武陵郡。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这段时间，琯溪镇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赵二，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有一件事可以先办起来。
赵二站起身来：主公请吩咐。
上次我说过，要在潇湘府、武陵郡、桃江郡把情报网搭起来。现在就可以开始筹备了。
需要多少钱，找李福支取。
赵二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明白。
李福也连忙应道：主公放心，银钱方面属下一定保障到位。
李墨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宇文轩、苏锦绣和雷烈出了门。
老姬的马车还停在院中。李墨本想自己雇车，但老姬听说他要出门，二话不说就套上了马，倒不是李弘的命令，而是老姬自己的意思。
李墨没有推辞。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朝武陵郡的方向驶去。
武陵郡城。
这座城池比桃江郡大了不止一倍，城墙高约三丈，青砖垒砌，城楼巍峨。城门处车水马龙，进出的商贩、旅人、走卒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马车在城门口排队入城时，李墨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楼，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前三个月，就是在这座城中度过的，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王府的偏院里装病，但这座城对他来说，终究是。
只是现在，他已经是一个了。
主公，我们直接去王府？宇文轩坐在车厢中，低声问道。
李墨摇了摇头：不。先在城中找个客栈住下，我要先打听打听王府的近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已死之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王府门口，
宇文轩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
这家客栈位于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还算干净。掌柜的见来客虽然穿着普通，但出手大方，态度也十分殷勤，安排了二楼最安静的两间上房。
安顿好后，李墨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在房中等到天色渐暗，才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衣，带着宇文轩去了楼下大堂。
客栈的大堂兼作酒肆，晚饭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有行商、有走卒、有几个本地的小吏，三三两两地喝着酒，聊着天。
李墨和宇文轩挑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慢慢喝着。
他们没等多久，就开始听到有用的消息。
隔壁桌上，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正跟同伴吹嘘着王府的八卦：
李墨端着酒碗，不动声色地听着。
消息和他知道的差不多，李炎废了双腿，王府上下都知道他了，李弘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他放下酒碗，朝宇文轩使了个眼色。
宇文轩会意，起身走到那一桌旁，笑着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叨扰了。在下是外地来的行商，路过武陵郡想做点小买卖，刚才听几位说起王府的事，敢问一句……王府那位三小姐，近来可好？
那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宇文轩一眼，见他一表人才、说话客气，倒也没有防备，大大咧咧地回道：
三小姐？你说婉儿小姐啊，她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听说小王爷过世之后，伤心了好一阵子。这段时间倒是很少出门了，好像是王爷不让她往外跑。
宇文轩道了声谢，回到座位上，朝李墨微微点了点头。
李墨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妹妹没事，那就好。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低声对宇文轩说了一句：
去找妙手。
自打从潇湘府回来后，他就没有再回琯溪镇，李弘特意将他留在了王府，方便随时照看王爷的身体。而李妙手也借着这层关系，在城中扎下了根，一面行医，一面暗中留意着城中的风吹草动。
宇文兄，你怎么来了？主公也来了？李妙手压低声音。
主公在城西的来安客栈落脚。宇文轩也不废话，他让你传个话给王爷，就说他想见王爷一面，但不想在王府露面。时间和地点，让王爷定.”
李妙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深夜，李弘的书房中。
李妙手站在书案前，将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李弘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公文。听完李妙手的话，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这小子，到了武陵郡都不先回家，倒先在客栈住下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李妙手敏锐地捕捉到，王爷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他约在哪里见面？
主公说，听王爷安排。
李弘想了想，道：城东五里外有一处庄子，是我的私产，很隐蔽。明天下午，我在那里等他。
第二天下午，城东五里，一座不起眼的庄院。
这座庄子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农庄，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柴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但走进院内，便能发现里面的布置别有洞天，正堂虽然不大，但陈设雅致，桌椅案几都是上好的木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
李墨到的时候，李弘已经坐在堂中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看到李墨走进来，他放下茶碗，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儿子气色比上次分别时好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李墨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片刻，还是李弘先开了口：
你特意跑到武陵郡来找我，不会只是来看你爹的吧？
李墨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父王，孩儿有一桩买卖，想跟父王谈谈。
半个时辰后，李弘听完了李墨的全部讲述。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淡，到微微动容，再到最后的凝重——当李墨说出那条矿脉至少二十里长、全是上好的玄铁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墨遗传自他。
你确定是玄铁矿脉？
寻风亲手采的样品，货真价实的玄铁石。李墨从怀中掏出那块巴掌大的深灰色石头，放在桌上，父王一看便知。
李弘拿起那块石头，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看了看，那幽暗的金属光泽，那远超普通石头的分量，都在验证着李墨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你知道，私自开采玄铁矿，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李墨平静地回答，所以孩儿没有打算私采。
孩儿想请父王以武陵郡王府的名义，向朝廷申请开采权。李墨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孩儿是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没有儿子的郡王，朝廷反而更放心把矿脉交给他。
李弘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堂中安静了片刻。
但李墨注意到，父亲端起茶碗时，嘴角似乎又微微翘了一下。
说说你的条件。
很简单，两条。
李墨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矿脉的利润，孩儿要分两成。
第二，矿上产出的玄铁中，品质最好的那一批，优先供应给孩儿，孩儿需要打造一批兵器。
李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两成，可以。但你要知道，开采矿脉的成本不低，朝廷那边要打点，矿监司要抽成，人工、运输、护卫……每一项都是开销。两成利润，到手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多。
孩儿明白。
至于玄铁，李弘顿了顿，品质最好的那一批，我可以优先给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父王请说。
李弘的目光落在李墨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无论你在外面做什么，别再让自己陷入上次那种绝境。
我年纪大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李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孩儿……答应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