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格离开南原郡的当天下午，府城监查司的人就到了栖霞郡。
来的是监查司的主事，姓邱，名正清。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阔目，腰间挂着一块银制令牌。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脚步沉稳，每一个都是先天高手的气场。
一行五人径直进了天罡帮总舵的大门，没有递拜帖，没有让人通传，就这么闯了进来。
守门的帮众拦了一下，领头的一个随从单手一推，便将那帮众推得连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堂里的帮众纷纷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宇文轩坐在正堂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起身。他看了一眼被推倒的守门帮众，又看了一眼邱正清身后的四个先天高手，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的问道。
来者何人？
邱正清站在正堂中央，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宇文轩身上。他没有亮令牌，而是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府城监查司，邱正清。听闻天罡帮最近动作不小，吞了天刀帮，收了沧海堂，山南府十郡尽入囊中。本官特来查看——看看天罡帮有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在当面质问。
堂内的天罡帮帮众脸色都变了。几个先天级别的头目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四个随从。
但宇文轩没有动。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然后抬眼看向邱正清。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邱主事说笑了。天罡帮做的都是合法生意——酒楼、茶肆、货运、码头，样样有据可查，该交的税一分没少。山南府十郡的商路比以前通畅了，各郡的市面也比以前热闹了，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邱正清：
邱主事若是觉得天罡帮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可以上报朝廷，请朝廷派人来查。天罡帮上下，随时配合。
邱正清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宇文轩会是这个态度。上一次监查司的人来，宇文轩客客气气，又是赔礼又是送银子的。这才过了多久，天罡帮吞了整个山南府，底气反倒更足了。
他正想说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堂两侧，
左边站着一个腰间悬刀的黑衣汉子，气息沉稳，目光如刀正是秦啸天。
正堂上首的宇文轩虽然气息收敛，但能让宗师左右侍立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非凡类。
而堂外院中，影影绰绰站着数十道人影，每一道气息都在先天以上。
邱正清带来的四个先天高手，此刻站在堂中，气势上反而被压得死死的。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宇文先生言重了。监查司也是职责所在，既然天罡帮一切合法，那本官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四个随从快步离开了正堂。
从头到尾，宇文轩没有起身相送。
宇文轩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没有急着起身。
他明白邱正清这一趟的来意——要保护费的，而且要比上次多。上次那个周大人来，两百两黄金就打发了。如今山南府十郡尽归天罡帮，邱正清盯上的是更大的数目。
这是个喂不饱的豺狼。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永远没有填满的一天。
以前他低声下气，是因为天罡帮底子薄，经不起朝廷的敲打。但现在不一样了——山南府已经安定，十郡的产业都在正常运转，该交的税一分没少，商路通畅，市面繁荣。朝廷就算想穿小鞋，也找不到由头。
自己羽翼已丰，不能再一直软弱可欺。
他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而在总舵后院的书房里，李墨同样没有歇下。
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温伯言送来的最新账目。三郡酒楼的流水又涨了一截，钱桂的名头已经在山南府传开了。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列着桃江郡那些产业的最新情况。那些铺面和田产都是最早置下的，如今由李福打理着。账目做得清楚干净，每月都有稳定的进项，只是数目和栖霞这边的产业比起来，已经微不足道了。
李墨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李福和铁衣。
他们是第一批死士，从桃江那个小院子开始就跟着自己。那时候他刚穿越不久，手里没几个钱，连召唤黄级死士都要精打细算。李福替他在桃江打理铺面，铁衣替他看家护院，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后来他来了山南府，赵二、宇文轩一个接一个召出来，势力越来越大，原先的老人反而被落在了后面。
铁衣至今已经突破到了先天。李福虽然是经商的好手，但在桃江那个小地方做到头了，也就是个殷实的小商人。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桃江那边的，只有几句话：把桃江的产业交给老姬打理，李福、铁衣和李寻风收拾行装，即日启程来栖霞。
他又叫来一名绣衣，吩咐道：派两个人去桃江接应，路上别出岔子。
绣衣领命而去。
李墨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但栖霞郡的灯火还亮着。这座城越来越热闹了，最早跟着自己的那些人，也该有个更好的去处了。
话说两头——青云宗那边，雷烈的日子也过了两个月。
头一个月，他跟着柳洪的猎队进了一次山，七天，回来时浑身是伤，胳膊上被铁牙野猪的獠牙豁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钱分到手，五枚下品灵石。
第二个月，他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更险——猎队撞上一头一阶后期的黑纹豹，柳洪带着几个炼气期修士围上去，雷烈被那豹子一爪子拍出去三丈远，撞断了两根肋骨，当场吐了血。好在皮糙肉厚，命硬，躺了五天才爬起来。
但这趟分到了八枚灵石。加上上次的五枚，加上欧阳询隔三差五塞给他的聚气符拿去卖，希蘅也将自己多出来的月例送给雷烈，攒了两个月，终于凑够了买一枚聚气丹的灵石。
聚气丹是柳家外院事务堂卖的，标价三十枚下品灵石一枚，不讲价。
雷烈把攒了许久的灵石往柜台上一倒，管事数了数，三十枚。
他揣着那枚聚气丹回到厢房，关上房门，坐在床上，盯着掌心里那颗龙眼大小、灰扑扑的药丸看了很久。
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的一瞬间，雷烈的经脉像是被人拿滚水浇了一遍。他浑身一颤，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来了。
那股药力沿着经脉横冲直撞，硬生生冲开了数个月都没感应到的灵气通路。雷烈咬着牙，忍着那股撕扯般的痛楚，拼命运转《青云吐纳诀》，将那团滚烫的药力一缕一缕地纳入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团热烘烘的气息，细若游丝，但确确实实存在。
练气一层。
雷烈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咧嘴笑了一下。
脱胎换骨谈不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灵气顺着经脉游走，却让原本就硬朗的筋骨底蕴更扎实了一层。他本就是外功路子出身，先天大圆满的境界让他的肉身淬炼得比寻常修士结实得多，如今灵气入体，等于在一副已经打磨好的刀胚上开了刃。
外功淬体，内气养身。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这条路跟柳家外院那些正统修士不太一样。他们练的是法术，拼的是灵力的浑厚和对术法的掌控。而他这身本事，是扛揍挨打、一拳一脚磨出来的。
练气一层，配上这身外功底子，真动起手来，怕是不止练气一层的战力。
他想起猎队里那些炼气四五层的修士，论拳脚功夫未必有自己扎实，论肉身强度更是差得远。若是寻常切磋，对方拉开距离放法术，他可能吃亏；但若是生死相搏，近了身，他有把握在对方放出第二个法术之前把人撂倒。
练气七八层不好说，但打一个照面，也不是没得打。
两个月了，总算迈出了这一步。剩下的，就是慢慢攒灵石，给山下主公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