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日月，眨眼間三個月便過去了。
雷烈突破練氣一層之後，隔三差五跟著柳洪進山，身上添了不少新傷，但修為也漸漸穩固了下來。希蘅在內院跟著柳青鸞修行，上品雙靈根的底蘊擺在那里，進境一日千里。
而三人之中變化最大的，是歐陽詢。
五個月前他還是個剛踏進修仙界不久的毛頭小子，勉強引氣入體，畫一張聚氣符都要憋半天。如今他已經穩穩站在了練氣三層，體內靈力雖算不上渾厚，但勝在精純綿長，打坐運轉幾個周天便能恢復過來。
修為能漲得這麼快，一半歸功于洪老頭隔三差五塞給他的丹藥——什麼蘊氣丹、養元丹，洪老頭像喂孫子一樣往他嘴里塞。另一半，歸功于他自己那張符桌。
歐陽詢在制符上的天賦，連洪老頭都咋舌。
那日洪老頭從符房出來，手里捏著歐陽詢剛畫好的一張烈火符，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把正在碾朱砂的歐陽詢嚇了一跳，他跟著洪老頭學了三個月，頭一回見他笑。
成了。洪老頭把符紙往桌上一拍，你小子，真是個怪物。
他走到牆邊，揭開一塊松動的磚頭，從里面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封皮上連個字都沒有。他隨手丟給歐陽詢︰
拿著。這是我畫了大半輩子的心得，怎麼調墨、怎麼運筆、怎麼在靈力耗盡之前搶出最後幾筆，全在里面了。外頭買不到的東西。
歐陽詢接住冊子，愣了愣。
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符 師的本事，講究的是口傳心授、手把手地教。有些關竅，師傅不點透，自己琢磨十年也未必能想明白。而手里這本冊子，相當于洪老頭一輩子的經驗全寫在里面了。
師傅，這……
別婆婆媽媽的。洪老頭擺了擺手，坐回他的藤椅上，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口，老子這輩子沒收過徒弟，你是頭一個。這些破爛玩意兒不傳給你，難道帶進棺材里？
歐陽詢攥著那本冊子，沒有再推辭。他鄭重地收進懷里，退後一步，對著洪老頭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洪老頭端著茶缸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缸子，扭過頭去，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明兒早點來，把那沓符紙畫完了再去打坐。
歐陽詢爬起來，咧嘴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從那以後，他的符 造詣便像開了閘一樣突飛猛進。
他本就有【符 天賦】的詞條加持，對靈力的走向、筆力的輕重、朱砂的濃淡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旁人畫十張廢八張的符，他畫十張能成七八張。這種成品率，別說煉氣期的符師了，就是築基期的專職符師看了也要眼紅。
洪老頭嘴上不說，心里卻越來越滿意。有時歐陽詢在符房畫符到深夜，洪老頭也不催他回去，自己搬把椅子坐在門口打瞌睡，偶爾睜開眼瞄一眼他的手法，哼一聲算是認可。
有一回歐陽詢畫廢了一張中品烈火符，朱砂暈開，靈光一散，整張符紙燒成了灰。他正要重新裁紙，洪老頭走過來，把一碟新調的靈墨放在他手邊。
別用事務堂那種破爛朱砂了。洪老頭說，用這個。老子攢了十年的好東西。
歐陽詢抬頭看了他一眼。
洪老頭沒看他，轉身走回藤椅上坐下，閉上了眼楮，像是已經睡著了。
歐陽詢低下頭，看著那碟靈墨。墨色深沉，泛著淡淡的靈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他在外院集市上見過類似的靈墨，一小碟要價三枚靈石。
他吸了吸鼻子，沒說什麼，提筆蘸墨，繼續畫符。
三個月下來，歐陽詢的制符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外院符師的水準。他畫的聚氣符、烈火符、清風符，在外院集市上供不應求，到後來連其他幾家的外院也有人專程跑來買他的符。
生意越做越大，漸漸就不止在柳家外院賣了。
陳家管著宗門外的那座坊市，听說了歐陽詢的名頭，派人來看了幾次貨，二話不說簽了一份長期供貨的協議。從此歐陽詢的符 便擺上了陳家在坊市里的鋪面，每張符抽兩成利給陳家做代銷費，剩下的全是他的。
三個月下來，除去買符紙、靈墨的成本，淨賺了兩百塊下品靈石。
這筆數目，放在柳家外院的記名弟子里，簡直是天文數字。那些跟著獵隊進山搏命的捉刀人，一趟下來也就分個幾塊靈石，多的也就十幾塊，還有可能把命搭進去。而歐陽詢坐在符房里，安安全全畫幾張符，就把錢賺了。
但他沒有亂花。
他留了一百塊靈石在雷烈那里——雷烈那莽漢進山捉刀，修為剛突破不久，丹藥和兵器都要花錢，有這一百靈石傍身，至少能撐一陣子。剩下的加上兜里的零散靈石，湊了一百多枚揣在身上。他又將那枚測靈符貼身收好，這才動身去了事務堂。
事務堂的管事見他進來，抬頭掃了一眼︰什麼事？
弟子歐陽詢，想請假下山探親。
管事放下手里的冊子，打量了他幾眼。練氣三層，記名弟子，來了快半年，想下山看看家里也正常。
記名弟子請假，三個月內可批。去多久？
二個月。歐陽詢沒敢說太長。
管事點了點頭，從抽屜里翻出一枚木牌，打入了一道神識。
拿著這個出山門。回來的時候再過來銷假。
歐陽詢接過木牌，正要轉身，管事又叫住了他︰
等等。
管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
小子，下了山，別跟凡人動手。記名弟子也是修士，練氣三層在凡人界夠橫著走了。但你記住，凡人界有凡人界的規矩，你一個修仙的，對凡人出手，壞了規矩，會被執法隊追殺的。
歐陽詢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弟子明白。
管事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歐陽詢退出事務堂，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枚木牌，又摸了摸懷里的測靈符和靈石，長長呼出一口氣。
五個月了，終于可以下山了。
他先回了趟外院，跟洪老頭說了一聲。洪老頭正在符房里調墨，听完只是抬了抬眼皮︰
下山？去多久？
兩個月。
行，去吧。洪老頭低下頭繼續調墨，語氣平淡得很，別耽誤了畫符的手藝。一個月不練，手生。
歐陽詢應了一聲，轉身走到門口時，洪老頭又在後面補了一句︰
路上小心。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不耐煩，但歐陽詢听得出來那味道。他回頭笑了笑，沒多說，大步走了出去。
路過雷烈的屋子時，他推門進去，把一百靈石放在了雷烈的枕頭上，壓了張紙條，上面就一句話︰
下山給主公送東西。這些你先用著，別省，買點好藥。
寫完他也沒等雷烈回來，直接轉身出了門。
沿著青雲宗的山道一路向下，穿過一層又一層的護山大陣。守門的值守弟子接過木牌，神識往其中一探，揮了揮手放行。
歐陽詢走出山門的那一刻，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巍峨的青雲宗主峰。
雲霧繚繞，仙鶴盤旋，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他已經不是五個月前那個啥也不懂的毛頭小子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測靈符，又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符紙——神行符。這是下山前洪老頭塞給他的，當時只說了句拿著，路上用，。
歐陽詢沒有飛行法器，練氣三層也還不到御物飛行的境界。靠兩條腿走回棲霞郡，少說要走十天半個月。但有這張神行符就不一樣了。
他將符紙貼在腿上，注入靈力。
符紙一亮，化作兩道青光沒入小腿。一股輕靈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腳步，整個人像是輕了幾十斤，走起路來腳下生風。
歐陽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頭望了望山下蜿蜒的山道。
然後一步跨了出去，這一步，直接邁出了三丈遠。
他穩住身形，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大步朝山下奔去。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兩旁的樹木飛速後退，腳下像踩著一陣風。
五個月了，該回去見主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