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石阶往下走。
脚下的石板很平整，每一级都凿得规规矩矩，边角笔直，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缝。两侧的岩壁越来越干燥。
走在最前头的贺仲安突然停住了。
石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石门，两丈来高，通体用整块青石凿成。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中间刻了一个字——「吴」。
贺仲安伸手推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还是推不开。老头皱了一下眉头，转头看向陈衍。
陈衍走上前，放出神识在门缝和四周扫了一圈。门框上下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阵盘，纹路已经暗淡了大半，能量几乎耗尽了。
还有个小型禁制。陈衍说，直接破开就行。
他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掌，灵力顺着门框渗进去，把那两块阵盘上的纹路震碎了几道。
咔嚓一声轻响。
石门自己往内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灵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撞在三个人身上。
秦岳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这灵气的浓郁程度！
贺仲安眼神亮了一下，率先跨过门槛。
陈衍和秦岳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然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石门后面不是山洞，不是地窟，是一片天地。
一片真正的、独立的、方圆十几里的小天地，神识覆盖过去，便可以覆盖全貌。
天是灰白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但整个空间都亮着。像是空气本身在发光，均匀地照在每一寸土地上。
脚下踩的不是石板，是泥地。
往前看，地势渐渐抬升，起起伏伏的。
陈衍放出神识，往远处探去。
方圆十几里，不算大。以他的神识强度，能探到天地的边界，一圈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堵墙，把这片天地围在中间。边界是弧形的，抬头看，天空也是一个弧形的穹顶，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罩子扣住了。
这片小天地的正中央，地势最高，修着一片建筑群。
从石门这边看过去，能看见一片灰瓦的屋顶在矮丘后面露出轮廓。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座大殿，飞檐斗拱，屋脊高耸，殿前立着两排石柱。隔了几里路看，柱子也粗得很，笔直地撑着殿顶。
大殿左右两侧，沿着山坡各修了一排稍矮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
大殿正前方的坡地上，是一层一层叠下来的石台。每一层都修得平整，边沿砌了矮墙。灵田，少说也有十几层，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层层叠叠。
更远处的山坡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小院落。
整片天地安安静静的。
没有风声，连溪水都流得悄无声息。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方圆十几里，一下就看完了。
建筑群、灵田、然后就到了边界，灰蒙蒙的雾气，神识穿不过去。
好大的手笔。陈衍低声说了一句。
贺仲安没接话，站在原地，目光从大殿扫到灵田，又从灵田扫到那些零散的院落。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既有找到这地方的激动，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了一下，这地方太大了，不像是给一个人住的。倒像是……
像是一个宗门的基业。秦岳接了他的话。
贺仲安点了点头。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这么大的地方，按理说就算没人住，也该有些活物的动静。但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飞虫振翅的嗡嗡声都听不见。
分开看看。贺仲安说了一句，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秦岳跟陈衍对视了一眼，一个往丹房的方向走，一个往灵田那边去。
秦岳先推开了丹房的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靠墙摆着一排石架，石架是新凿出来的，棱角分明，表面连一点划痕都没有。正中间蹲着一座半人高的丹炉，铜铸的，炉身上的纹路清晰完整，没有被火焰熏过的痕迹。炉盖合得严严实实，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秦岳走过去，掀开炉盖。
空的。
炉膛内壁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灰，没有半点丹渣。炉底的铜色还是亮的，没被火烧过。
到处都是新的。
一切都是准备好了，但从来没人用过。
他退出丹房，去了隔壁的符箓房。
符箓房比丹房大一些，靠墙摆着三排石架，同样空空荡荡。正中间一张石案，案面上的制符辅助阵法刻得工工整整，纹路里连一丝朱砂的痕迹都没有。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制符箓的痕迹。
像是刚凿好、刚打磨完，等着符师来开工。
没人用过的。
这间符箓房，从建好到现在，没有人在里面制过一张符。
他退出符箓房，站在门外沉默了几息。
但整片灵田里什么都没有。
一株灵草都没有。
他推开一间修炼室的门。
地上刻着聚灵阵，纹路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一切都是没人生活过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整片灵田里什么都没有，一株灵草都没有。修炼室的石榻上没有坐过的凹痕，墙角的聚灵阵纹路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三个人在大殿前面碰了头。
贺仲安看了一眼秦岳和陈衍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秦岳说道：什么都没，是一座空的秘境。
贺仲安没再问了。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面前这座空荡荡的大殿，看着远处那些整整齐齐的灵田和院落。
他等了三十年。
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一个没人发现过的秘境，灵气浓郁，规模不小。只要破了禁制，里面的资源够他结丹。
他花了三十年来解禁制。
三十年，一个筑基后期散修的三十年，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然后他进来了。
里面什么都有，就是什么都没被人用过，他想要的东西一样都没。
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贺仲安站在石阶上，嘴角的肉抖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是冬天枯树被风刮出来的声响。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脸，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面前这一切，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老夫活了快三百年。散修，筑基后期，没有宗门，没有家族。一辈子靠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念头——熬下去，总能熬出头。
三十年前发现这里的时候，老夫觉得，我也金丹有望。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声音越说越低。
结丹再也无望！！
没有人接话。
秦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筑基后期，散修聚集地里也算一个人物了。但现在站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前面，他不像一个修士，像一个迷了路的老头子。
三个人站在大殿前面，一时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秦岳猛地抬头。
陈衍和贺仲安也同时转身。
那扇刻着「吴」字的石门方向，几道身影从门内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筑基后期的修为。身后跟着两个筑基中期的修士，清一色的褐色衣袍，腰间的储物袋上绣着一个巴掌大的徽记,一座小山谷的轮廓。
秦岳瞳孔微微一缩。
万宝谷的人。
那褐衣和徽记他认得。当初在雷修洞府，万宝谷的修士穿的就是这身。
为首的男子目光扫过三人，脸色沉了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小天地里听得清清楚楚。
大胆小贼，居然敢闯我家老祖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