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玄坐在龟壳里，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在这条安静下来的街上，格外的刺耳。
“卫道友，那接下来，也该我了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右手在储物袋上一连拍了三下。
三道乌光先后落地。
乌光化形，先是一头虎形傀儡砸在地上，丈二长的身躯四条腿粗壮得像石柱，背上嵌着一排锋利的骨刺，四只爪子在青石板上挠出四道白印。
接着一条蛇形傀儡盘踞在地，通身两丈有余，碗口粗的身躯盘成几圈，三角脑袋微微抬起，不知道什么镶嵌的蛇眼泛着幽绿的光。
最后那团乌光还没散尽，卫安几人脸色发白，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一具人形傀儡站在街心。
通身高矮胖瘦和公输玄几乎一模一样，穿着一件黑色的灵蚕丝长袍，脸上虽然没有五官，但那轮廓、那站姿，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公输玄。人形傀儡体表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灵光，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整具傀儡是用一整块材料雕出来的。
卫伯渊脸色彻底变了。
他手里的火焰巨剑还没散，但握剑的手已经绷紧了青筋。面前那四具傀儡，猿、虎、蛇、人，每一具散发的气息都是三阶。一具三阶傀儡他还能周旋，四具同时上，他根本扛不住。
公输玄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猿形傀儡率先动了。丈许高的身躯猛地蹬地，石板炸裂，一拳砸向卫伯渊胸口。虎形傀儡从左侧包抄，张开铁齿铜牙的大口，一口咬向卫伯渊握剑的手臂。蛇形傀儡贴着地面游走，三角脑袋一探，朝卫伯渊小腿咬去。
三具兽形傀儡同时出手，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卫伯渊低喝一声，火焰巨剑横扫而出，一道火浪将猿形傀儡逼退两步，又反手一剑劈在虎形傀儡的脑门上，火星四溅，虎形傀儡被打得偏了方向。他脚下一点地面，身形拔高半丈，堪堪躲过蛇形傀儡那一咬。
但他刚腾空，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具人形傀儡一直在等。
它一直没动，就站在公输玄的龟壳旁边，像一个安静的影子。等卫伯渊跳到半空、无处借力的那一刻，它才动。
人形傀儡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它已经出现在卫伯渊面前，一只泛着土黄色灵光的手直接穿过火焰巨剑的热浪，扣住了卫伯渊的脖子。
卫伯渊瞳孔骤缩，火焰巨剑在手里崩散成漫天火星。他想后撤，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锁着他的咽喉，灵力被封死在经脉里，半点都提不上来。人形傀儡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刚好让他动不了，但又不至于捏碎他的喉咙。
公输玄从龟壳里走了出来。
走到人形傀儡旁边，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卫伯渊，笑了。
卫伯渊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万宝谷深处三道金丹气息同时炸开，三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从谷内深处掠了出来，落在街面上。
三人落地，气息都没有收敛，三道金丹初期的灵压撞在一起，街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领头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落地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哎呀呀，我说怎么谷里这么热闹，原来是有贵客到了。”
他朝公输玄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多年老友。
“在下彭万里，忝为彭家家主。这位道友面生得很，敢问道友尊号？”
旁边一个身形清瘦的青袍修士也跟着拱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谢家，谢云鹤。不知道友从何处来？卫伯渊这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道友，我替他给道友赔个不是。”
最后一个落地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短打的炼器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他看了卫伯渊一眼，哼了一声：“老卫，你也有今天。”然后转头看向公输玄，咧嘴一笑，“董镇岳，董家的。道友这傀儡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三人一人一句，话里话外全是客气。
公输玄扫了他们一眼，松了松手指，人形傀儡放开了卫伯渊。卫伯渊落回地面，捂着脖子猛咳了几声，脸色难看得要命，但没吭声，三人看见卫伯渊被放开，心中的笃定更加确认，公输玄能谈，不是寻仇来的，八成是为了加入万宝谷而来。
公输玄朝三人拱了拱手：“这次来万宝谷，就是想替老友讨个公道，把罗家被人吞掉的东西要回来。卫道友说要试试我的成色，才肯给我罗家的产业。”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彭万里笑容不减：“公输道友重情重义，罗震兄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罗家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一直觉得亏欠，只是之前没人挑这个头。既然道友肯出面，该还的东西，自然要还。”
谢云鹤在旁边点头，捧了一捧公输玄：“道友这个手段，只要愿意加入我们万宝谷，和我们同进退，区区罗家产业又算得了啥。”
董镇岳抱着胳膊：“只是罗家退出万宝谷的时候，我们四家都花了不少灵石，其中弯弯绕绕还需我们坐下来谈。”
三个人一唱一和，举止行动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样。
公输玄看见自己目的达到，展现了实力，又能谈一谈事情，继续下去，他一人也不是他们四人的对手，而且傀儡有一个致命缺点，只有他知道，催动的能源，根本不多。
于是顺坡下驴点了点头，四具傀儡陆续收回储物袋。
彭万里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公输道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谷里有个清静的洞府，我们几个老家伙平时议事都在那儿，移步一叙？”
公输玄没推辞。
五人御空而起，贴着谷内建筑低掠而过。越往谷内飞，灵气越浓。下方的洞府从粗犷的石洞渐渐变成修整齐整的青石院落，院墙上刻着聚灵阵的纹路，灵气凝成薄雾，缠在巷道之间。
到了最深处，彭万里在一座不起眼的石门前停下。
石门看着普通，但公输玄神识一扫就察觉到门框上嵌着三层禁制，彭万里在门边拍了一下，禁制打开一条缝，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方正的院子，不大，四角各摆了一盏石灯，灯芯是灵火石，常年不灭。院子正中央是一张圆石桌，配了六张石凳。
这地方，就是万宝谷金丹家族关起门来分肉吃的地方。
五人进去，石门自动合上，禁制重新闭合。
而此时，坊市街口。
卫安还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从头看到尾，从公输玄亮出傀儡到四位老祖把人迎进议事院，一颗心悬了又悬，到现在才终于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