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正僵，蛊尘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蓝汐的鲛歌荡过去的时候，那些汉子明显顿了脚步，有几个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步子都乱了。
他心头一动，把前后的事连起来一想，明白了。这些人肉身再硬，可神魂还是凡人的底子。鲛歌是音波，伤的是神魂，他们怕鲛歌，说明神魂就是软肋。炼体士只炼肉身，不修神魂，神识弱得可怜，搁在外头修士堆里，这点神魂攻击不算什么，可对只炼体的汉子来说，神识、音波，那就是天生的克星。
蓝汐，别停！蛊尘扬声说，攻他们的神魂！
蓝汐会意，鲛歌拔了个高音，一圈一圈荡出去。底下的汉子们像被大锤砸了脑袋，一个接一个抱着头蹲下去，有几个直接趴在地上干呕。
蛊尘这边也没闲着。他心念一动，神识凝成一根针，对着冲在最前头那汉子刺过去。那汉子嗷的一声惨叫，抱着脑袋栽倒在地，满地打滚，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蛊尘眼睛一亮。他指尖一弹，这回不散毒雾了，毒气凝成一根细如牛毛的针，顺着一个汉子的手背扎进去，破了个针尖大的口子。那汉子低头看了看，没当回事，往前又冲了两步，脸色忽然发青，扑通栽倒，口吐白沫，抽了几下就不动了。没有法力，逼不出毒，这毒一入体，神仙难救。
这一下，底下炸了锅。肉身再硬，也怕毒；更怕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们不知道那叫神识，只知道冲在前头的兄弟，一个抱着脑袋打滚，一个口吐白沫没了气。有人腿一软，扑通跪下：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有一个人跪，就有第二个。转眼间，院子里跪了一片，剩下的几个还想跑，被蓝汐的鲛歌震得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蛊尘没赶尽杀绝。他收了法器，落在院子里，走到跪着的人面前，指尖按上眉心。
搜魂的记忆，一段一段往脑子里灌。起初是零碎的画面，搜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全貌就拼出来了。蛊尘蹲在院子里，指尖按着一个又一个眉心，越搜，心里越透亮。
这片地方，上万年没来过上仙了。田里的药草没人收，也没人管，日子久了，就有人动了心思，药草是上仙要求种的，想来是宝贝，吃了说不定能跟神仙一样。有人偷着嚼，嚼出事了。有些药草是有毒的，不炼成丹药就吞，那是剧毒，吃下去肠穿肚烂，死了不知多少人。可也有药草，吃了能强身健体，力气见长。一代一代试下来，能试的都试过了，活下来的越来越壮，炼体士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这些人结成一伙，占了最好的药田，让底下的人种药、种粮，按月交上来。贡赋养着他们，他们拿收上来的药草炼体。底下的人不敢不从，上仙不在了，这些人就是这片天地的天。
可惜啊，炼体炼得再狠，也只是炼体。没有修仙法门，一代一代传下来，肉越炼越硬，可连最粗浅的气感，都没人炼出来过。倒是活得长，淬炼肉身加上几味灵草的延寿药效，活个几百年的大有人在。
他们做梦都想跟传说中的上仙一样，凭空飞起来。可炼了一辈子，肉是硬了，天，还是够不着。
蛊尘在记忆里看见他们抱着三阶的灵草当萝卜啃，看见他们把结丹灵物直接往嘴里塞，他眼皮直跳，一阵肉疼。这些东西搁在外头，能让筑基修士抢破头，能让金丹修士欠下天大的人情，就这么被一群炼体士当饭吃，糟蹋了上万年。他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什么叫暴殄天物。
搜完最后一个，蛊尘直起身，半天没说话。蓝汐凑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蛊尘揉了揉眉心：没事，就是有点心疼。
蛊尘站起身，把搜来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方天地，没有修仙者，也没有比炼体士更危险的东西。炼体士肉身再硬，架不住神识和毒，翻不出花来。传讯石失灵，可能有什么大阵大禁制隔绝着，没有危险，至少眼下没有。
他走到跪着的炼体士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都起来吧。
跪着的人战战兢兢抬起头。
从今往后，药草照种。蛊尘说得平静，种好了，我拿灵丹来换，延年益寿的灵丹。种得越多，换得越多。
底下的人愣住了。灵丹，那是上仙才有的东西。有人壮着胆子问：上仙……还回来？
回来。蛊尘答得干脆，你负责统治周围的人，凭药草品质换取丹药。
说这话的时候，蛊尘心里忽然透亮，他全明白了。
这片天地，说穿了，就是被一个大能圈养起来的一方灵药园。几万年前，那位大能辟出这片天地，引来人烟，立下规矩，让他们世代种药。凡人种药，上仙收药，拿丹药打发，跟农户替地主种田，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一方天地大些，养的人多些，种的是灵草罢了。
那大能几万年不来，园子荒了，园丁们自生自灭，反骨之人变成了炼体士，还对这一方天地进行了简单的统治。
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上看过，如今亲眼见着了。
蛊尘抬起头，望了望头顶的天。这方天地看着开阔，可天就是天，飞不出去，大能圈起来的，哪有什么真的天。
蛊尘一个人进了正屋。屋里黑漆漆的，供桌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撬开，露出一个往下走的石阶。陆寻感应得没错，灵气就是从这里渗出来的。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蛊尘的呼吸一窒。
密室四壁是青石，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码着一些灵草，都是三阶的，蛇涎芝，腐髓草，噬血藤，品相上上之选。蛊尘蹲下去翻看。这些灵草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有毒。不经过炼丹师炼制，直接嚼下去，那就是剧毒无比。名字听着吓人，可真炼成丹药，样样都是能提升结丹修为的好东西。
翻到最里面那一捆，蛊尘的手停住了。两株灵草被单独放在一边，根须完好，叶片上凝着露珠似的灵光，结丹灵物。他认得其中一株，是典籍上画过的蚀魂破境果，名字听着瘆人，确实也是剧毒，可天生带破阶之效。
外头的炼体士把三阶灵草当萝卜啃，把这等结丹灵物当毒草扔，都只能乖没有一份好的传承啊，这肯定是本地居民那生命实验出来的，这些灵草灵物不能食用所以保留了下来。因祸得福，主公结丹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