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涩，主公在的时候，我李福就是给他当个跑腿的伙计，心里也踏实。如今这么大的家业攥在手里，我倒天天心里发空。
李妙手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会回来的。主公不会丢下咱们。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身影闪身进来。
屋里的烛火连晃都没晃一下，人却已经到了。
李福霍然起身，手已经摸上桌案下的短刃；李妙手袖中银针也捏在了指尖。两人目光如电，朝门口那人看去——
然后，齐齐愣住了。
那年轻人眉目清隽，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老旧的靛青长衫，他负着手，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息，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老福，他开口，声音平淡如水，但却如一道惊雷，直直进两人心窝里，几年不见，都混成了地下大佬了。
李福握着短刃的手开始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李妙手先回过神来。他往前踉跄一步，手里的茶盏落地，碎瓷四溅，人也跟着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主公？是……是您吗？
李福如梦初醒，膝盖撞得地板闷响，也重重跪了下去。他仰头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眼眶一热，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喉头一哽，竟地一声哭了出来：
主公！真是主公回来了！主公啊——！
堂堂武陵郡跺一跺脚、沅水都要晃三晃的福爷，此刻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毫无体面。他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李墨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主公了！主公当年您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老奴留啊！
李妙手跪在一旁，眼泪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他不像李福那样嚎啕，只是死死攥着李墨的衣角，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主公……您瘦了。那边……那边是不是很苦？
门外的护卫早炸了锅。两个守门的汉子被一股不知哪来的力道轻轻拨开，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屋里自家两位爷哭天抢地地喊，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拔刀就要往里冲。
都给我滚出去！李福头也不回，红着眼睛一声暴喝，把门看死！今日之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老子剐了他全家！
护卫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一声带上房门，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屋里，两个在武陵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湖大佬，还抱着自家主公的腿嚎啕大哭。
李墨低头看着他们，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这个人，多疑惯了，也冷硬惯了。对谁都防着一手，心早磨得又冷又硬。
可此刻，看着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丢了大人疼的孩子，一个死死抱着他的腿，一个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那份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牵挂，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桃江，李福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笑得一脸褶子；想起李妙手蹲在床前，一勺一勺给他喂药。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处处受制的病秧子小王爷，身边只有几个最开始的死士。
时过境迁，现在的他们对李墨基本上可以说是没了帮助，但是他们对李墨的情谊依然没变，召唤出来的底层代码就是忠诚。
他难得没有端着，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人从地上扶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软得不像他：
起来。都起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李福哭得直打嗝，死活不肯直起身：主公让老奴再跪会儿……老奴怕一松手，主公又走了……
李墨哭笑不得，板起脸：再哭，我可真走了。
这一句比什么都灵。李福李妙手猛地抬头，慌忙拿袖子胡乱抹脸，一个擦得满手是泪，一个把胡子上都蹭湿了。
李福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到底没忍住，咧开嘴笑了，眼泪又顺着笑纹淌下来：主公还是老样子，专会拿这话吓唬人。
李妙手也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转身颤着手给李墨斟了杯茶，双手捧过来：主公，喝茶。今年新采的云雾，您尝尝。
李墨接过茶盏，在李福先前坐的主位上坐了下来，轻轻啜了一口。他抬眼看两人，李福已经自觉站到了他右手边，李妙手立在左手边，跟当年一个站柜台的掌柜分毫不差。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沅水码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满江碎金。
李墨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在自己地盘上，还站着伺候不成？李福李妙手对视一眼，这才依言在两侧坐下。
李墨呷了口茶，像是闲话家常般开口：潇湘府这个江湖世界，我记得当年是托给长风帮的卫烈、横水帮的陈横管着的。怎么我这趟回来，满城风雨里，听的倒成了你俩的名号？一个做生意的，一个行医的，反倒把这一郡的江湖攥在手里了？
李福搓着手笑了笑：主公有所不知，卫烈、陈横那两个，前些年先后引气入体。到了那一步，谁还肯日日坐在码头上跟人动刀子？他俩跟宇文轩先生一路，早就退到幕后当老太爷去了，帮里的事交给我们打理，自己只挂着名头压阵。以前的赵二兄弟也和宇文先生一起，都隐居在你以前常住的栖霞郡。你的房间他们都还给你留着。
他话头一顿，声音忽然低了八度，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主公，这些年在凡俗三十六府，基本上都有宇文先生布下的棋子，您散下的旧部不断发展，现在少说也有十万号人。核心兄弟，都用你留下的功法，引气入了体；成功后，都退居幕后。没门路的，也都在咬着牙苦练，就盼着哪天能追上主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