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敢明著打听您，怕壞了您的大事，可哪一個不是掰著手指頭，等著主公回瀟湘府的那一天，等著您一聲令下，把散在五湖四海的兄弟，重新聚到一處……”
他說到末了，嗓子眼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再也說不下去，只低下頭，拿袖子狠狠蹭了把臉。
屋里靜了半晌。李墨沒接這個話頭，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們，輕言承諾他做不到，帶去修仙界，他們真的幫不上忙，或許還會害了他們，真的不如在凡俗當個土皇帝。還能過著快意恩仇的生活。
話鋒一轉，問起兩人這些年的日子。不問不知道，一問才曉得︰妙手至今沒有娶妻，孤身一人，把一身行醫的本事都擱在了這江湖上，總說醫者不自醫，娶了妻也養不活那份心氣；
李福倒是闊氣，前前後後納了幾房小妾，府里夜夜笙歌，偏偏這麼多年，竟沒有一個能給他添個男丁。
李福嘴上自嘲，說怕是要絕後了，可李墨也感受的到他那一份失落。提起子嗣，老福眼底那點光，總要比旁時暗上幾分。
又閑話幾句，李墨忽然擱下茶盞，像是隨口問起︰王府那邊，這些年怎麼樣？
李福與李妙手對視一眼，臉上那點重逢的喜色，都悄悄淡了幾分。
李福斟酌了半晌，才壓著嗓子道︰主公走後不到兩年，李炎便沒了。據說是听說了主公離開的時候如何如何風光，越想越氣，郁結于心，藥石無醫，沒撐多久，就活活氣死了。
他說完，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李墨的臉色。
李墨端著茶盞的手連頓都沒頓一下。他低頭吹了吹浮起的茶沫，只淡淡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那個曾高踞世子之位、視他如眼中釘肉中刺的兄長，在他心里，早已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了。這些年他翻過的山，比李炎這輩子能企及的天還要高；困在王府高牆里的人，生也好，死也罷，終究與他再無干系。
窗外沅水的燈火已經連成一片，江風裹著碼頭的喧嚷灌進窗來。李墨擱下茶盞，抬眼望向那片熟悉的煙火人間，聲音平平的，听不出半分喜怒︰其他的人過的如何。
李福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主公若要問王府，婉兒小姐，如今過得……不好不壞。
他斟酌著措辭，把這些年的變故一件件擺了出來。
四年前，老郡王親自操辦著，給婉兒小姐招了個上門夫婿，鎮北王府的庶子，李昂。
模樣生得周正，嘴又甜，郡王瞧著他是個好拿捏的，便允了這門親事。自那以後，王府上上下下的大小庶務，倒有大半都交到了婉兒小姐手里。
哪知那人看著溫順，心思卻深得很。李福嘆了口氣，進門頭一年，就想著著要接掌王府的事務，明里暗里安插人手，想一步步把郡王架空。老郡王哪是吃素的？一夜之間，幾十個先天高手調到了府上，連城防的軍馬都壓到了王府外頭，一夜之間，安插的人手，一個不留。那位姑爺那點念想，還沒冒頭，就給掐死在搖籃里了。郡王本是要將他處置了的，是婉兒小姐跪著求情，才留了他一條命。
打那以後，婉兒小姐在他面前半點底牌也不露，她手底下還攥著宇文先生這員大將，那位姑爺至今都蒙在鼓里。李福壓低了聲音，宇文先生這些年替婉兒小姐盯著他，前後拿住過兩回他養外室的把柄，可婉兒小姐心軟，兩回都被他幾句花言巧語哄了過去。
李墨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他心里那點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念頭，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想不到啊，他這個妹妹，竟是個戀愛腦。
堂堂郡王府的小姐，手里攥著遍及三十六府的江湖暗線，連宇文軒那般的人物都替她跑腿盯人，她倒好，被一個贅婿兩句軟話就哄得找不著北了。
還有一樁。李福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近來李昂怕是等急了，暗地里跟山南府、瀟湘府的江湖勢力勾連，想借旁人的刀，來奪老郡王的爵位。可他不知道他送出去的每一封信、見的每一個人，都是咱們的人。宇文先生那邊局早布好了，就等著收網。如今主公回來了，這事兒究竟怎麼個了斷法，全憑主公定奪。
李墨喝了一口茶，臉上看不出喜怒。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開口︰好的這些事情我會和宇文軒面談的。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沅水上連成一片的燈火，聲音忽然軟了些許︰婉兒這些年……過得好麼？到底是凡俗中對他好的親人，不牽掛那也是自己騙自己。
李福怔了怔，眼底漾開一點暖意︰小姐管著王府上下一大家子，手段比當年老練多了。就是逢年過節，總要一個人對著主公從前住的院子出神，她一直記掛著主公。
李墨端著茶盞，半晌沒接話。窗外沅水的燈火一明一滅，把他眼底那點神色映得影影綽綽。過了許久，他才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知道了。夜了，你們也歇著吧，我出去走走。
李福張了張嘴，到底沒問。主公行事自有主公的道理。他只低聲應了，又忍不住追了一句︰主公可需要我們陪著？
不必。李墨擺了擺手，話音未落，人已掠到窗邊，誰也不驚動。
夜風裹著沅水的潮氣，吹得江面碎金般的光一閃一閃。
李墨落在屋脊上，循著舊時的記憶，在滿城高低錯落的屋脊間幾個起落，便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城北那座深宅大院外。
武陵郡王府還是舊時模樣，高牆深院，朱門銅環。
只是牆頭上巡夜的暗樁比當年密了一倍不止，門房檐下也多懸了幾盞長明的風燈，周室衰微，連這西南邊陲的郡王府，也跟著風聲鶴唳。
李墨立在牆外一棵老槐下，身上已經使用了隱匿符 ，神識鋪開，滿府上下的氣機便盡收眼底。
他抬步，再次落下的時候已經出現在了婉兒房屋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