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去请人的人，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只在门外喊了一声：宇文先生到了。
院门随即被人推开。一道清朗的男声先飘了进来，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不耐：老赵，你最好真有天大的事。我家那小子刚哄睡下，你这会儿差人来，回头他醒了闹起来，我可跟你没完。
话音未落，人已跨进堂屋。
来人气质温润，身形颀长，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间一支白玉簪，手里一柄白玉折扇，当年的铁扇也不在，可能周朝的凡俗，已经不需要宇文轩去厮杀了。
眉眼温润里藏着锋芒，正是当年的天罡帮军师，如今的三十六府暗中之主，宇文轩。
他抬眼，本要再数落赵二两句，目光却落在主位上那道端坐的身影上。
声音，戛然而止。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宇文轩手里的白玉折扇地脱了手，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人，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唤出一声：主……主公？
李墨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是我。宇文兄弟，好久不见。
这一声，直接让整个常年当地下皇帝的宇文轩直接泪崩。死士系统的产物，真的忠心是最底层的代码啊。
宇文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他不像赵二那样偏过头去抹脸，只任那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在原地郑重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字字却清晰：主公……属下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没有把我们这堆兄弟们忘记。
李墨伸手相扶，还没开口，赵二先在一旁咳嗽一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宇文轩，你方才不是还要找我算账，说我扰了你带娃？——你只管放心，下回再有主公这等天大的事，我保准不差人去叫你，你安心在家当你的好父亲。
宇文轩一口气噎在喉头，回头瞪了他一眼，笑骂：你这个只会杀人的冷血动物，你懂个屁。主公在此，你给我滚远些。别给我破坏气氛。
屋里那点绷了半日的悲酸，被这一来一回冲淡了大半。秦啸天在旁，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笑归笑。待重新落了座，宇文轩敛去神色，那一身压了十年的上位者气度便自然而然透了出来，如今的他，是真正执掌三十六府江湖的执棋人：
练气五层的修为，虽然修士不能在凡俗出手，但是手底下的宗师先天高手，也没有需要他出手的事情了。谈笑间能叫一府翻天，三人都是凡俗世界金字塔端的人物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在李墨面前，落泪落得毫无防备。
因为他的一切，修为、权势、地位，乃至那位天机阁的容阁主夫人，都是眼前这位主公当年一手赐下的。十年过去，他站得再高，也还是潇湘府里那个替主公执棋的军师。也还是李墨的死士。
宇文轩亲自给李墨续了盏茶，双手奉上，这才坐回椅中，斟酌着开口：主公，这些年您在那边，兄弟们不敢打听，只一件，当年您走时说过，有灵根的兄弟，都有机会去寻那长生路。属下不敢忘，这十年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十年来不曾对人言过的憾意：如今属下也已引气入体，练气五层了。当初让……寻风那小子，当年他灵根最差，反倒抢了先，现在却能跟在主公身边求那长生。属下每每念及，总觉得是自己不够争气。
当年先天大圆满的高手，本该是旧部里最有希望踏上仙途的那一个。可他被李墨留在了凡俗，把五府的势力交予他管理，他也没让李墨失望，归来之时，已经周朝三十六府全部收入麾下了。
李墨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三个眼眶还红着的汉子，心里那点冷硬，到底还是软了几分。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缓：
你们如今，有的有了家室。轩兄有阁主夫人，膝下有儿，一家子好好的；赵二、啸天，这十年在凡俗扎了根，这份家业都是拿命拼出来的。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们两个可曾娶亲，李福兄弟都纳了几房小妾了。你们两个不会还在独守空房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宇文轩身上，说得认真：至于修仙——你们只瞧见寻风跟着我走，却不知修仙界的危险重重。不瞒你们说，我如今在修真界，我自己都还在刀尖上走，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们这时候跟过去，不是追随，是送死。留在凡俗，替我把这摊子基业管好，叫底下的兄弟们有口安稳饭吃，这比什么都好。
宇文轩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墨抬手止住：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能护得住你们了，自然会来接你们。这话，我李墨说了，就作数。
屋里安静了许久。
半晌，宇文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主公放心，凡俗这份基业，属下替您守着。
李墨颔首，话锋轻轻一转：说起来，此番回凡俗，我还有一桩家事，要与你们商议。他目光微沉，声音淡了下来，武陵郡王府，婉儿那里的事。
宇文轩神色一动，当即会意，压低了声音：主公说的，可是那位李昂姑爷？
李墨颔首认下，却没有顺着李昂往下说，反倒问起另一桩事来：李昂那门亲事背后，站的是镇北王府。我这十年不在凡俗，对这位镇北王只闻其名，不知其人。你且与我说说，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宇文轩一怔，旋即会意：主公这是要先摸李昂的底细。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镇北王，李牧。周朝宗室里数一数二的实权藩王。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主公该知道，咱们大周三十六府，藩王的封地多是一府、两府，名头听着唬人，实则吃的是朝廷俸禄，手里没几两真家伙。可这位不一样——北境五府，军政民生，兵马钱粮，全攥在他一人手里。朝廷不是没动过削他的心思，可北边那一大摊子，换了谁去都压不住，这些年只能由着他当他的北境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