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说的很直接:三股挤一处,不是长久之计。紫霄宫回大齐,风天啸回苍澜山脉,现在魔修外部危险已经解除,所以都可以回到各自的山门,对自己门下的弟子也好。
主要都看出来了这不是长久之计,这样几个人还有门第的芥蒂还在,永远不能融于成一家,合则三害,分则三利。
许凌霄原以为,风天啸头一个就得点头。
回苍澜山脉,那是风天啸自己经营了几百年的地方。落星集的洞府、铺面、矿脉,哪一处不是他亲手垒起来的。散修寄人篱下,谁愿意。
可风天啸摇了摇头。至于为啥摇头的原因很简单,他认定了三大聚集地被道潜老和尚接管了,现在要回去和道潜抢地盘,他元婴寿元还长,做不出这个找死的举动,离开六国修真界的事情他一直都在谋划,已经送走了一批最核心的弟子,现在都可能快到了沧溟海那一边,
不回去!
许凌霄愣了。
脸面丢了还能捡回来,命丢在苍澜山脉,是真没了。
更何况,风天啸压根没想留在六国。他打的主意,是把这一脉分批转移出去,走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个道潜魔头的地界。不然没有出头之日。
许凌霄在堂上坐了半天,没言语。
风天啸一句不回去,他起初只当是不肯回苍澜山脉。可能真的想要彻底绑上八宗的战船,不愿意回到那个贫瘠之地了。
但风天啸不走并不能左右他的想法,真的难堪的是,他说出来要离开天剑宗的时候。
自家门里先出了岔子。
紫霄宫这一门,原本是苏、许两家撑起来的。
百年前魔修地界现出大机缘,八宗数家元婴联袂而入。苏家那两位老祖也在其中,被魔修设局围杀,一个都没回来。打那以后,紫霄宫就剩许家一位元婴顶着,苏、许两家的情分,一年淡过一年。苏家的地位也一年比一年低,一个从权利中央的家族离开,不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会认为是许家做的手脚。
基础信任已经崩塌,以前在紫霄宫一直没机会提出来,现在又岳无涯和风天啸在这里正好,把话摆在明面上说,这样不至于提出来就被许凌霄灭掉。
面上还是一家,内部其实早已经离心离德。
苏家人丁不算少,可真要论家底,还是紫霄宫底下最厚的一支。
苏家当年一门两位元婴,传承是实打实的。老祖留下的功法、秘药,几处灵脉矿脉,别家攒上几代都攒不出这样一份底子。
族里如今两位结丹后期的老人坐镇。守着这样的传承,冲一冲元婴原不算奢望。偏偏这两位,一个在关口上卡了很久,一个早年冲关落了一身暗疾,看着都像是突破失败伤了根本。
这份不顺,苏家尽数归咎于许家动的手脚。
底下还有个苏紫菱。
紫菱年纪不大,修为已经到了结丹中期。
搁在六国这一辈年轻修士里,这岁数、这修为,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苏家老人提起她,总爱叹一句,这孩子命硬。
那一年她才十三四岁,跟着爷爷苏衡进苍澜山脉采药,半路撞上一伙劫修。领头的刀法凶悍,苏衡一个筑基后期,还要分神护着孙女,且战且退,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那时,一道雷光自天而降。
出手的那位道友没留名。救下祖孙俩,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瓶丹药、几块灵石塞给苏衡,撂下一句路上用,带着人走了。
苏衡回到族里,把这事念叨了这些年。临了只剩一句:紫霄宫苏家的人不欠人情,这份恩,紫儿得记着。
紫菱记着。
这些年她修得快,一半靠天资,一半靠憋着的那口气。最离不开的还苏家老祖留下的底蕴,苏家这些年在宗门里大权旁落让所有苏家人心中都有一股气、她一桩一桩看在眼里,也一桩一桩憋在心里。
自那道雷光落下来那天起,她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苏家要抬头,得自己突破元婴才可能回到以前紫霄宫的辉煌年代,别人都靠不住。
说起那道雷光,李墨是知道的。
当年苍澜山脉里出手救下这对祖孙的,就是他。那时他刚才有点实力,几瓶丹药、几块灵石,对祖孙俩是救命的东西,于他不过是顺手。名号一个字没留,当时只想做个无名英雄,真的不知道这个小女孩竟然修为不弱于他了。
可能这个小女孩也是有属于她的秘密。
苏家念了这些年的恩人,一直没露过面。苏紫菱记得李墨的模样,雷修本来就少,以后有机会她还想着报答他们。
往后两拨人真要撞上,李墨认不认得出他不好说,紫儿多半一眼就能认出来。当年那个护在爷爷身后的丫头,如今也修到了结丹中期。
紫霄宫底下,还立着四支长老家族。两支偏向许家,两支偏向苏家。还有一个苏家的死忠粉,云家因为看不惯许凌霄的做法,直接离开了紫霄宫想要突破后,回到紫霄宫。
跟着许家的,一支姓褚,族老褚廉,结丹后期,管着宫里的执法堂;一支姓柯,族老柯棠,结丹中期,掌着外门月例、份例的调度。
跟着苏家的,一支姓邵,族老邵崇,结丹后期坐镇,名下筑基三十余、练气两百,是除苏家外最厚的一支;一支姓荀,族老荀怀,结丹中期,都是受过苏家的恩惠的。
四支的旧情分各有来路。邵、荀两家的灵脉、矿脉、外门名额,多是苏家让出去的,日子久了,便与苏家同气连枝。褚、柯两家受的是当年许家老祖的提携,向来唯许家马首是瞻。
堂上,风天啸那句不回去还未落下多久,苏家的人先站了出来。
一位苏家族老朝他拱了拱手,礼数挑不出半点错。
宫主,苍澜山脉也好,大齐也罢,苏家这一支族人,都不回了。
许凌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族老往下说。苏家愿留在天剑宗,拜入岳宗主门下,立誓相随,往后与紫霄宫各走各的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让人面子挂不住。
话音没落,堂下又站起两人。邵崇、荀怀,一前一后,朝许凌霄齐齐一揖。
宫主,邵、荀两家当年承苏家老祖提携,才有今日。苏家去哪,两家跟到哪。望宫主成全!
另一侧,褚廉、柯棠端坐未动,垂着眼。两家的态度许家当然清楚,这一百年,许凌霄可是尽量的把资源给他们两家倾斜,只是这两家不争气,还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进步。
堂上静了一静。
许凌霄搁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平日我许某人没苛待你们吧,为啥突然都要离开紫霄宫。
许宫主误会了,并不是许宫主不好,只不过感觉天剑宗的灵脉更加的品质高,我们想求得那一丝结婴机会,所以才出此下策,望宫主成全。
苏家的根在大齐。许凌霄嗓音放缓了些,你们都愿意背井离乡吗。
苏家族老躬身一礼:宫主的好意,苏家受不起。
邵崇、荀怀跟着一揖,一声没吭。
这一句,把话堵了回去。让许凌霄脸上越挂不住。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苏家为什么不肯走,人人心里都有杆秤。当年两位老祖折在魔修地界,许家那位留在宗门,躲过一劫。这笔账苏家嘴上不提,心里从没翻篇。
如今紫霄宫势弱,许凌霄也不思进取,报仇无望,而且还有意无意的对苏家有所打压,从两位苏家结丹后期的长老又暗疾就可以看出来,所有人并不关心事实真相,事情发生了所有人都只相信自己的推断,那就是许凌霄苛待了苏家,苏家要离开紫霄宫。
许凌霄心里跟明镜似的,苏家就是咬定今天人多,他不能出手,苏家直接将军,自己还是在乎自己在八宗的形象羽翼。
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出手,而且出手岳无涯不一定就会袖手旁观,这么几个金丹家族去了天剑宗门,还是知根知底的家族,去了就是个给他岳无涯当吸血包的,岳无涯当然乐意收在麾下。
拦是拦不住的。
可当着满堂人,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他手里还端着宫主的架子,脸色不能垮,格局一定要大,即使心中万般不爽但是都要克制下去。
也罢。他把声音放得四平八稳,人各有志,老夫不强留。诸位在紫霄宫这些年,功苦老夫都记着。往后各奔前程,好自为之。
一番话说得客气又体面。
只有放在膝上那只手,却攥得越紧。
苏家族老又是一礼:谢宫主成全。
邵崇、荀怀跟着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上首的岳无涯这时开了口。
许道友好气度。他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过来,一门里走出三个家族,还捎带几位结丹后期,道友眉头都不皱一下。八宗里头论胸襟,得数道友头一份。
堂上有人低了头。这话是夸是刺,谁都听得出。
岳无涯不怕许凌霄。同是元婴初期,可天剑宗的护山大阵摆在那儿,宗内底蕴堆在那儿,许凌霄真要动手,他接着就是。何况紫霄宫一战之后,许凌霄元气大伤,弟子死伤大半、山门塌了半边,这份亏空,没个几十年补不回来。岳无涯坐在天剑宗的山头上,不可能惧怕他。
许凌霄眼皮抬了抬,没接。心中已经气血翻涌,这个岳无涯得了便宜还卖乖,真的是不要脸!
苏家既然进了天剑宗的门,往后就在同一座山上。岳无涯慢条斯理,抬头不见低头见。许道友不必挂心,苏家、邵家、荀家的人,老夫自会一并看顾。并且会视如自家家族一样,让他们享受最好的待遇
岳宗主的好意,我许某人谢过。许凌霄嗓音平平。心中其实已经把岳无涯砍死了无数遍,都用法术鞭尸了上百遍了。
那里的话。岳无涯笑,道友这些年为了紫霄宫,也着实辛苦。往后的日子,天剑宗替道友分几分忧。
话是分忧,听着却像往伤口上撒盐。
许凌霄没再开口。
而反观一旁的岳无涯这些天最入耳的,是苏家那句愿拜入岳宗主门下。
八宗里头,天剑宗开山最早,紫霄宫资历最老。天剑宗一门剑修,阵道更是八宗头一份,根基稳、家底厚;紫霄宫博采百艺,剑法丹符、御兽炼器什么都收,博而不精。这几百年面上客气,暗里较劲。紫霄宫一门三元婴那时候,天剑宗老老实实,今天风水轮流转,可让岳无涯扬眉吐气了一回。
如今呢。
紫霄宫一战,弟子死伤大半,山门塌了半边。苏家这一支眼看又要分出去,天剑宗白得三个家族,紫霄宫这一头,元婴就剩许凌霄一个,底下撑门面的,也只余褚、柯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