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无涯也斜着眼，扫过苏家那两位结丹后期的老人。怕是都在冲元婴那道关上栽过跟头，落下暗疾，才卡到今天。
守着苏家元婴传承，愣是没一个迈过门槛。其中说不定真有许家的手笔，天剑宗也乐得收纳进来，壮大自己的实力。
岳无涯活了一千多年，头一回觉得，这盏茶比蜜还甜。
满堂人都听着，谁也没接话。
这堂上坐的，个个都是人精。苏家要走，邵家、荀家要跟，话说到这份上，谁都明白不是一时意气。
有人端起茶盏遮脸，有人垂着眼去数案上的木纹，谁也不肯先开口，把这一场尴尬往自己身上揽。
一个要走的，宫主拦不住。
一个要留的，宗主乐得收。
三股势力挤在一处，事还没理清，紫霄宫已经是八宗里实打实垫底的那个了。更要命的是，许凌霄手上能用的金丹家族，数来数去没剩几家。
宗门向来一层靠一层供养，照这么耗下去，怕是连他日常开销的灵石都要见底。
席散得快。该走的行礼告退，该留的也起身离席，没人多留一步。
许凌霄是最先走的。遁光一出天剑宗山门，径直往东北去，回大齐。
紫霄宫的山门塌完了。他落地那会儿，风从残垣里穿过去，断壁、焦土，一眼望不到头。留守的弟子凑起来不到百人，迎上来的只有褚廉、柯棠两个族老。
当年一门三元婴的宗门，如今殿前的石阶还裂着一道大缝，几座偏殿烧得只剩黑木架子。许凌霄在阶前站了一会儿，自己绕着山门走了一圈。
许凌霄没多说什么。重建两个字，说出口轻巧，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山门要灵石，护山大阵要灵石，底下弟子的各种开销也要灵石。从前这些有苏家那份家底托着，还有另外两个金丹家族，如今苏家走了，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夜里他把所剩的灵石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紧。护山大阵的灵石，往年有几个金丹家族供养，还攒着不少库存；被魔修那一场大战打下来，早已捉襟见肘，如今只剩两家分担，缺口一眼望不到底。
他面上还是那副宫主的从容，心里的烦闷，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家一走，天剑宗那处山门腾出好大一片。三个月后，风天啸也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只丢下一句外出寻宝。再往后，六国的地界上，就没谁再见过风天啸这道身影。
他临走带走几批要紧的族人，余下几个不要紧的旁系，留在原处照旧过日子。这些人的记忆，早被他抹了个干净。他们照常修炼、寻找机缘，不知道自己家的元婴老祖，更不知道这位老祖已经到了天涯那头。
这事被人回过味来，是很多年之后了。八宗的人始终想不通，一个风头正劲的元婴，为何要不辞而别；李墨心里明白几分，却不可能把秘密公诸于众。
风天啸这一走，跟着他挤进天剑宗的几家，一下没了主心骨。
凌镇岳头一个拿定了主意，凌家留下。他是剑修，天剑宗剑修传承传了上万年，剑道、阵道都是八宗里面数一数二的，正适合他。何况他本就是散修出身，从望北城一路往上爬的性子，能攀上这么一处宗门，没有撒手的道理。
慕容渊没留。落星集这一支慕容家，本就是青云宗慕容家的旁系，当年在宗里争权失势，才出走苍澜山脉自立门户。如今靠山一空，慕容家转头就递了帖子回青云宗，认祖归宗，投到主脉慕容钟门下。
当年出走的是他们，如今厚着脸皮回去的也是他们。八宗里晓得这桩旧账，背地里笑一声不要脸，人家也只当没听见。
谢云鹤也留下了，只是留着也白留。谢家实力只有那样，谢云鹤一个金丹初期，在万宝谷就是垫底的角色。
进了天剑宗，顾、韩、薛、霍四家盘根错节，灵田、矿脉、外门名额早分得死死的，哪里轮得到他插一脚。没了风天啸这面旗，人是留下了，地位半分没长，依旧缩在角落里看人脸色。
倒是李家没动。李渊照着那条早已铺好的线，不声不响钉在天剑宗，只等后头的吩咐。地位也和谢家差不多，在宗门里面也是长老团最底层的。
这一场分家，最大的便宜叫岳无涯占了。
天剑宗凭空添了三家金丹家族。人一多，岳无涯能得的供养也多了很多，门下金丹家族做生意的门路一开，符箓、丹药各有涉猎，就像从前的青云宗七大家族，七个家族供养两个元婴老祖，天剑宗宗门的修炼资源一年比一年足。
岳无涯坐在山头，看着门下这股势头，心里畅快——照这么走下去，天剑宗中兴有望。说不定他们岳家马上就能有第二位元婴了。自己也叫直系族人关注着各种机缘。
另一头，许凌霄回了大齐，张罗着和褚、柯两家重建山门。
一动手，才看出人不够。不是开始以为的人手不够，那是方方面面缺人啊。
炼丹的缺，制符的缺，炼器的、布阵的，样样都缺。紫霄宫被魔修偷袭本就死伤惨重，苏家这一走又带走一批，剩下这点人手，连宗门的日常运转都转不动。
褚廉管着执法堂，两个族老天不亮忙到天黑，还是补不上窟窿。许凌霄到丹房转过一圈，管事的是个筑基后期的老人，身边只带几个弟子，一炉低阶丹药都出产低。制符的、炼器的，人丁稀薄，手下人才太少了，这不是长久之计，这么大一个宗门没有人手早晚会倒下。
许凌霄把眼光挪到了苍澜山脉。
那里有三大聚集地：望北城、万宝谷、落星集。
这世上的天才从来不缺，散修也从来不缺。八宗不收的、八宗容不下的，一年年往三大聚集地涌。那地方就像一口井，你舀走一瓢，转眼又满上。
紫霄宫缺的正是人。招两个金丹散修家族进来，把空缺填上，至少保证一个宗门的基础运转，让各个堂口都焕发生机。
许凌霄没再犹豫。
一道遁光离了紫霄宫，贴着山脊低掠，直奔苍澜山脉落星集。
紫霄宫闹分家这半年，苍澜山脉那边，李墨也没闲着。
先说人手。苏锦绣、寒刃、白瑾先后破入结丹。三枚九纹凝元丹喂下去，紫霄宫这边闹散伙，他手底下倒凭空添了三个结丹修士。
经过上次风天啸的事情后，李墨知道不能把死士太多安排在三大聚集地，自己的实力不够，没有元婴坐镇，太多人出现在聚集地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锦绣守在雷渊谷，结丹之后在死士中威信更加高了，以前都是资历，现在是资历加上实力，最主要是主公身边的人，谁也不敢妄言，闲时还能替李墨理顺雷法。
寒刃从苍澜山脉最早的据点一直守护在那里，李墨也没计划让他去加入三大聚集地，原因很简单，留在那里还能继续和三大聚集地互成犄角，免得还能当一个前沿哨。
白瑾法体双修，卡了这许多年，一道冲关下来，突破后，李墨让他去接管了秦岳取得那个墨玄秘境的聚集地，只要对三大聚集地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一年多，附近的结丹修士冒出来了太多。
三大聚集地又里里外外又换过一轮人。李墨一口气召了两百名地级死士，两次天级保底也一并召唤。可惜这两回，没跳出一个结丹境的天级死士。
但是地级死士不少，李墨又对可疑人员进行了分批小范围的清理，然后又换上自己的人，让三大聚集地铁桶一块。
然后传令把阵法堂的陈衍叫了过来，他带了几个培养的阵法师的死士，把三大聚集地的阵法从头加固了一遍，几处灵脉也升了级。一圈下来，三大聚集地又焕然一新。只是可惜最近的三大聚集地的收益全丢在上面了，还透支了不少。
落星集的护山大阵重布了阵眼，望北城的坊市连片禁制串成一片，万宝谷的防御禁制都进行了更新。三处灵气一天比一天浓，坊市，各种交换灵材的地方越开越多，往来的散修比风天啸在的时候还热闹几分。
跟着受益的，是底下几家人。
云家、纪家，万宝谷两家。这几家靠着李墨分下的灵药、丹药，族里后辈修为一个个往上冒，自己的修为也稳稳有涨。
云家老祖得了丹药之利，闭关时也多了几分底气。纪家几个后辈接连破了境。万宝谷两家的族人，都在墨玄秘境得到了不同程度的修为提升。
日子久了，几家心思也悄悄变了。从前跟着李墨，是直接强行武力压迫；如今再看，这条路未必是坏路。有人私下嘀咕，照这么下去，说不定真有结婴的那天。
李墨自己还是老样子。他仍以行商的身份在望北城落脚，隔些时候去落星集待两日。外人看来，不过是个走货的寻常修士，日子谈不上快活。
手里的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他反倒越发小心。名声这东西，或许很多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真的知道的，就必须要人设立起来。
他正闭关，传讯石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