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辦老師把會議室的門重新帶上時，梁雨薇的手還搭在包帶上。
她已經站起半截，像只差一步就能離開這張長桌。門鎖輕輕一響，她肩膀僵了僵，又坐回椅子里。
資助辦老師沒有繞彎︰“梁同學，匿名補充說明里的部分截圖命名習慣，和你之前提供的舉報附件很接近。請你說明，你是否知道這份匿名說明的來源？”
梁雨薇抿住唇。
旁听區有兩個學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興奮幾乎藏不住。
林知夏把手邊的紅黃綠對照表合上，先看向資助辦老師︰“老師，能不能請旁听同學暫時不要拍照、不要錄音？這部分涉及申請材料來源，不是八卦聯歡會。”
有個男生剛摸到手機，手指尷尬地停住。
梁雨薇像被這話刺到，立刻抬頭︰“你不用裝得這麼公正。現在留下來的是我，你當然可以說不是八卦。”
林知夏沒有接她的話頭。
她把筆帽扣上，聲音不高︰“我問三個問題。第一，匿名說明由你寫的嗎？第二，你有沒有看過我的申請摘要或復核材料摘要？第三，如果你看過，來源是誰、路徑是什麼、有沒有人因此獲得推薦或評價優勢？”
梁雨薇臉色更白了一點。
“你憑什麼審我？”她說，“我又不是資助辦的人。”
“我不審你。”林知夏把筆放回桌面，“我只要求把事實記清楚。你可以回答資助辦老師，也可以不回答，但不要把‘大家都這麼看’當成來源。”
梁雨薇的指甲掐進包帶。
周硯禮坐在側邊，手里的文件夾原本已經翻開。听到梁雨薇那句“裝得公正”時，他的指節明顯收緊了一下。
他抬眼，似乎要開口。
林知夏卻先一步看向梁雨薇︰“請回答第二個問題。”
那一瞬間，周硯禮停住了。
他把文件夾合回去，只對資助辦老師補了一句︰“建議記錄為信息來源核驗問題，不進入人格評價。”
林知夏余光瞥見他把旁邊快滑到桌沿的備用筆輕輕按回她手邊。
筆帽朝外。
剛好是她伸手不用看就能拿到的方向。
林知夏的手落下去，正好踫到筆帽。
她沒回頭，繼續等梁雨薇回答。
梁雨薇的眼圈紅了，卻沒有掉眼淚。
“我沒寫匿名說明。”她咬字很重，“我也沒有改你的材料。我看過群里流出來的摘要。”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資助辦老師立刻追問︰“什麼群？”
梁雨薇低下頭，過了幾秒才說︰“周家教育基金的志願群。A大試點項目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能看。”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旁听區有人小聲嘀咕︰“志願群還能看申請摘要？”
資助辦老師敲了敲桌面︰“請保持安靜。梁同學，你具體說清楚。”
梁雨薇終于抓到一條能讓自己站穩的路，語速快了起來︰“我們外聯部這學期有志願評價，做項目協助、資料整理、宣傳轉發都有積分。積分靠前的，有機會拿基金志願推薦名額。”
“推薦到哪里？”林知夏問。
梁雨薇抬眼看她，眼神里帶著壓了很久的怨︰“周家相關公益項目實習、企業參訪、導師推薦。你覺得這不重要？你當然不覺得。你有周硯禮幫你看流程，有顧言川幫你改材料，有人給你打錢復核。你只要坐在這里，說你講規則，就有人听。”
林知夏翻開空白記錄頁，在上面寫下“志願評價、推薦名額、實習資源”三行。
“你剛才補充了三個新事實。”她說，“第一，志願評價和推薦資源掛鉤。第二，志願群里出現過申請摘要。第三，你看過摘要。其他關于我個人關系的評價，請你拿證據；沒有證據，就不要寫進事實來源。”
梁雨薇被堵得呼吸急了一拍。
資助辦老師順著林知夏寫下的三行繼續追︰“志願群的申請摘要包括哪些字段？”
梁雨薇遲疑︰“不完整，是壓縮過的東西。家庭情況、輔導員評價、項目備注……”
“項目備注里有沒有‘溝通風險’‘形象風險’一類詞？”林知夏問。
梁雨薇唇角繃緊。
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她剛才已經承認看過摘要。
“有。”她終于說，“大家都看得到。群里還會討論誰適合上台分享，誰容易出問題。”
周硯禮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沒有看梁雨薇，反而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把新一欄寫好︰“申請人被壓縮成可討論標簽。”
她寫字時很穩，筆尖壓著紙，沒有多余的抖動。
梁雨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發澀︰“你現在裝得這麼冷靜，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們怎麼被比。宣傳圖要好看，發言人要家庭故事完整，不能太麻煩，不能引出負面討論。你以為我天生想盯著你？外聯評價表上寫得清清楚楚，誰拉到資源，誰維護項目形象，誰就有機會。”
她眼眶終于紅透。
“憑什麼你一邊被掛，一邊還能讓項目負責人認真听？憑什麼我做了那麼多志願，最後連推薦名單都不一定進？”
這話落下，會議室里那點看熱鬧的氣息散了。
林知夏看著她，心里沒有痛快。
她沒打算原諒梁雨薇。
裁剪轉賬截圖、引導同學起哄、把趙桂芬哭訴視頻帶進說明會，這些事不會因為一句“我也有壓力”就變干淨。
可是到這一步，梁雨薇身後露出來的，還有一套推著學生互相盯人的規則。
有人把申請人拆成標簽，有人把志願者推向排名，有人讓資源和“項目形象”綁在一起，再讓學生互相盯著誰更值得、誰更麻煩、誰更容易拖累推薦。
她問︰“你可以不喜歡我，也可以競爭推薦名額。但你有沒有把群里的摘要截圖、轉述或整理給匿名牆、班群，或者這份匿名說明的發送者？”
梁雨薇立刻搖頭︰“我沒有發匿名說明。”
“那截圖呢？”
“我……”梁雨薇停住。
資助辦老師抬頭︰“請正面回答。”
梁雨薇的眼神往門口偏了一下︰“我轉過群里已經有人發的摘要討論，原始文件不是我發的。大家都在看，大家都在說，我就——”
“順手。”林知夏接上。
梁雨薇臉上窘了一下。
林知夏把紙頁推給資助辦老師︰“麻煩記錄，梁同學不承認撰寫匿名說明，但承認看過基金志願群流出的申請摘要，並轉發過群內摘要討論。還需要核驗志願群文件權限、下載記錄、管理員名單和推薦名額評價規則。”
周硯禮這次開口很短︰“還有一項。志願群是否有權限接觸申請摘要，基金方需要書面說明。”
林知夏在記錄紙末尾加上一行，沒有抬頭看他。
梁雨薇盯著那張記錄紙，忽然抬頭反問︰“你們現在都來問我，可信息不是我一個人有的。”
她聲音發顫，終于把最關鍵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信息是基金志願群里大家都能看見的。如果不能看，為什麼群文件一直沒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