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群比匿名牆更吵。
匿名牆至少還隔著一層陌生人的頭像。
親戚群不一樣。
每一個跳出來的人，都能精準喊出她小時候的乳名，再順手把“沒良心”三個字扣得像祖傳戒尺。
那個乳名讓她指尖發僵。她明明知道群里沒有一條材料，卻還是有一瞬間想先解釋、先道歉，像只要語氣夠軟，就能讓所有人別再說下去。
【大舅】︰知夏，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弟出事你不能不管。
【二姨】︰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不能把心讀硬了。
【三表叔】︰听說你現在有男朋友給錢？那先拿點出來救急嘛，家里人才是真的。
【堂哥林強】︰不就三萬？你平時談戀愛花的錢省省就有了。
林知夏看著屏幕，先按下截圖。
原始群聊。
消息時間。
發送人。
趙桂芬最開始那條長語音。
她一張張保存。
許南梔從床簾里探出腦袋，看見她的屏幕，倒吸一口氣。
“他們怎麼能這樣說你？”
林知夏把第七張截圖命名完︰“別夸它。”
“我沒夸。”許南梔從床上爬下來，“我是在判斷噪音等級。”
她伸手把林知夏桌邊另一只杯子拿走，接了半杯溫水回來。
“周先生提醒了沒？”
林知夏手一頓︰“你怎麼知道？”
許南梔把杯子放下︰“你現在喝水的頻率像被遠程托管。”
電話那頭的周硯禮很安靜。
安靜到林知夏差點忘了他還在線。
她立刻解釋︰“許南梔在進行不嚴謹觀察。”
周硯禮說︰“這次觀察也不算錯。”
林知夏︰“……你們別一唱一和。”
許南梔靠在桌邊，低頭看群聊︰“現在怎麼辦？你要在群里吵嗎？”
“不吵。”
“拉黑？”
“先不拉。”
“那你要看他們罵你？”
林知夏把手機立在支架上︰“我要看他們把哪些話術說出來。”
許南梔沉默兩秒︰“難受就說。別只盯著他們用了什麼話術。”
林知夏沒有回答，只把群聊往上滑得更慢了一點。
但下一秒，群里又彈出新消息。
趙桂芬發了一張手寫清單截圖。
她故意把林知夏剛才問的“事故認定、賠償協議、收款主體”幾個字截掉，只留下“林知夏不轉賬”。
【趙桂芬】︰我問她要錢救弟弟，她就跟我講手續！她弟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親戚群立刻炸開。
【二姨】︰這話太傷人了。
【大舅】︰手續能比親弟弟重要？
【堂哥林強】︰她就是被有錢人帶壞了，拿周先生的錢裝清高。
林知夏指尖停住。
周先生。
這個稱呼又出現了。
她注意到，這一次的稱呼沒有寫“男朋友”，也沒有寫“有錢人”，仍然是趙桂芬之前短信里那種“周先生”。
她把這一條單獨截出來，放進文件夾︰
【親戚群_周先生稱呼來源待核驗】
周硯禮終于開口︰“這條重點留。”
“嗯。”
“先原始長截圖，再單條導出。”他說，“不要只留裁剪圖。”
林知夏下意識點頭，又很快反應過來︰“你是不是又想幫我把轉發源頭壓掉？”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周硯禮沒有否認得太快。
“想過。”
林知夏抿唇。
周硯禮接著說︰“但我不做。你需要的是證據順序，不是我替你把聲音按下去。”
這句話落得很輕。
卻比群里所有吵鬧都清楚。
他把手停在門外，只提醒她先鎖哪一把。
林知夏盯著“證據順序”四個字，心里像被什麼輕輕踫了一下。
他想擋。
但他先學會不擋。
她把這點熱意壓進新的文檔名里︰
【原家庭輿論轉發鏈_第1版】
系統提示冒了出來。
【檢測到輿論擴散】
【建議宿主向核心資金對象索取三萬元，快速平息家庭指控】
【若宿主拒絕，親屬評價污染將進入校園傳播】
林知夏看著“快速平息”四個字，笑了一下。
系統真會挑詞。
好像三萬塊成了一塊按下去就靜音的按鈕。
她新建回復框，沒有在群里解釋自己委屈，也沒有說趙桂芬撒謊。
她只發了一段文字︰
【關于林耀祖事故賠償，請先提供以下材料︰一，事故認定或出警記錄；二，傷情證明或維修明細；三，賠償協議及責任比例；四，收款主體、賬戶全稱和付款期限。】
【在上述材料未提供前，我不會向半截二維碼或不明個人賬戶轉賬。若事故屬實，我會在責任清楚、收款主體明確後，按本人能力承擔合理家庭協助。】
【請不要將核驗材料等同于不管家人。債務真實性需要證明，親情不能替代收款依據。】
消息發出去後，群里有一瞬間的停頓。
許南梔盯著屏幕，小聲說︰“你這份清單，比親戚群還冷。”
林知夏說︰“冷一點好，冷了不容易起火。”
周硯禮在電話那頭低聲笑了一下。
林知夏耳朵又熱。
她覺得自己最近可能對周硯禮的笑聲過敏。
群里很快又動起來。
【大舅】︰你這孩子，誰家出了事還要列這麼多條？
【二姨】︰你媽沒文化，哪里懂這些？
【堂哥林強】︰說白了就是不想給。
但也有一個很久沒說話的表姐私聊她。
【林悅】︰我剛才看見你媽發的截圖不完整。你要是需要，我給你轉發原群記錄。我不站隊，就是覺得事情別只截半截。
林知夏看了兩秒，回復︰
【謝謝。請保留原始時間，不要二次加工。】
林悅回了一個“好”。
這條消息讓林知夏繃緊的肩膀松了一點。
不是所有親戚都講證據。
但有人願意不把半截話當全部事實。
她剛保存完林悅轉來的原始長圖，顧言川發來私聊。
【有人在小群轉你家里事，圖被改過。】
下面是一張截圖。
截圖里，親戚群內容被拼成九宮格，最上面加了一行字︰
【貧困生資格剛保住，就翻臉不認家？】
配圖里還故意圈出“周先生”“有錢談戀愛”“不轉賬”幾個詞。
林知夏看著那張圖，胃里沉了一下。
系統剛說校園傳播，傳播就來了。
這不是親戚群自然吵架能做到的速度。
許南梔也看見了，臉色冷下來︰“這手法很熟。”
“嗯。”林知夏把圖保存，“紅框，截句，拼接，再加定性標題。”
“匿名牆老套餐。”
“現在加了家庭版。”
林知夏把文件夾名稱改成︰
【親戚群截圖_校園二次加工_來源待核驗】
顧言川又發︰
【你別回小群。我先只幫你確認轉發時間，不評價內容。】
林知夏回︰
【謝謝，只要時間和原圖來源，不要幫我吵。】
顧言川回了個“明白”。
周硯禮問︰“證據保存順序要不要我再看一遍？”
林知夏看著電腦屏幕，忽然想起他剛才說“想過”。
想替她擋，又停住。
她心口微微發熱，嘴上卻很認真︰“只檢查順序，不提出處理方案，不聯系人，不付款。”
周硯禮停了一會兒，才說︰“別一直看他們怎麼罵你。原圖保存完，抬頭。”
林知夏端起杯子，喝了第二口水。
林知夏沒話了。
她喝了一口水，把這句話也歸入“協作方狀態維護能力較強”。
絕對不是別的。
群聊還在刷屏。
趙桂芬發來新的私聊。
【你現在滿意了？親戚都說你冷血。】
【我告訴你，學校那邊也會知道。】
【你弟要是出事，你別想考什麼公！】
林知夏把三條消息保存，剛要回復“請提供材料”，屏幕上又跳出一條語音。
這次不是趙桂芬。
是林耀祖。
她點開。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發抖得厲害。
“姐，你幫幫我吧。你不幫我，我就完了。”
語音末尾有一陣雜音。
緊接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從背景里漏出來。
“別提報警，就說先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