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禮進側廳時，腳步很輕。
可嚴敬還是第一時間站了起來。
“周先生。”
這聲稱呼比剛才所有體面話都更快。
林知夏沒看周硯禮，先把手機錄音界面往桌面中央推了一寸。
“我提前說明，”她說，“他可以知情，可以旁听，可以記錄，但不能替我回答，也不能替我決定。”
周硯禮停在她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沒有坐到主位。
也沒有看嚴敬。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協議。
那一眼很冷。
冷到趙桂芬本來要開口讓他勸勸林知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周硯禮伸手，指尖踫到協議封面邊緣。
林知夏立刻按住。
“先別撕。”
周硯禮垂眼看她。
“我還沒動。”
“你的表情已經動了。”
周硯禮看著協議上“不得接觸周硯禮先生”那一行，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老宅不是只想買走林知夏的沉默，也想把他從她的選擇里一起刪掉。
側廳里安靜了兩秒。
許是這句太不像談五百萬的場合，連嚴敬都短暫沒接上話。
林知夏把協議推到他面前，只露出自己標過的幾處。
“你可以生氣。”她說，“但這份協議先別死在你手里。”
周硯禮的手機已經亮了。
屏幕上停著一個未撥出的號碼。
林知夏看見“老宅”兩個字，太陽穴跳了一下。
她直接伸手，把他的手機屏幕按滅。
動作不重。
卻很準。
周硯禮低頭看她的手。
林知夏意識到自己踫到的是他的手機，自己的筆還在紙上。
她立刻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這是證據保護。”
周硯禮沉默幾秒。
然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收到。”
林知夏心口莫名一熱。
她把這點熱歸類為︰被核驗對象終于能听懂證據保護。
很值得記錄。
嚴敬看著兩人的動作，語氣依舊平穩︰“周先生，這是老宅對林小姐及其家庭的善意安排。您現在介入，可能會讓事情更復雜。”
周硯禮終于看向他。
“你繞過我聯系她家里時，沒覺得復雜？”
嚴敬頓了一下︰“我執行的是老宅外聯安排。”
“誰批準？”
“周先生，這不適合在這里討論。”
周硯禮指節繃緊。
林知夏把便簽紙推給他。
上面是她剛寫的三列。
系統要什麼。
周家怕什麼。
我能公開什麼。
周硯禮低頭看完，呼吸明顯壓了一下。
他拿起林知夏旁邊那支筆，在另一張便簽紙上重新抄條款摘要。
【1. 付款主體待核。】
【2. 用途說明待核。】
【3. 不得接觸周硯禮。】
【4. 不得參與周家公益項目爭議。】
【5. 不得披露協議、付款來源、溝通過程、項目資料。】
【6. 違約返還及名譽/項目損失責任待核。】
林知夏看見他連“待核”都照著她的括號寫，低聲說︰“你寫得比我還整齊。”
“我現在只能寫。”周硯禮說。
趙桂芬在旁邊听得發懵。
“你們到底在干什麼？五百萬啊，你們還編號？”
林知夏轉頭︰“媽，五百萬更要編號。”
周硯禮把協議摘要壓在草案上，聲音冷靜得近乎生硬︰“嚴敬，補一份書面說明。今天你遞交的是草案，不代表林知夏接受，不代表她同意收款，不代表她停止任何已經進入正式流程的材料提交。”
嚴敬說︰“周先生，這項內容超出您目前代表老宅確認的範圍。”
“我不代表老宅。”周硯禮說。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知夏。
“我代表被限制接觸的事實相關方，確認我已知悉這份限制。”
嚴敬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協議本意是減少誤會。林小姐如果繼續讓您參與，反而會讓老宅認為她不願意降低風險。”
林知夏把錄音界面往前推。
“請把這句話也說完整。”
嚴敬看向她。
林知夏說︰“你剛才的意思是，如果我讓被協議限制接觸的對象知道協議內容，就會被認定為不願意降低風險。對嗎？”
嚴敬沒有立刻回答。
周硯禮握筆的手背繃起一條淺淺的筋。
林知夏沒有看他，只看嚴敬︰“如果對，請你寫進補充說明。如果不對，請你更正。”
嚴敬沉默幾秒︰“我只是提醒林小姐注意溝通影響。”
“那就記為提醒，不記為限制。”
周硯禮在條款摘要旁邊補了一行︰
【7. 老宅傾向將周硯禮知情視作風險擴大，嚴敬口頭更正為提醒。】
林知夏看見這行字，差點又想說他編號進步很快。
她忍住了。
林知夏指尖蜷了一下。
這句話如果放在別人口中，可能只是界定身份。
從周硯禮口中說出來，卻像他把自己從周家那一側挪出來，站到了她的記錄旁邊。
而且站得很克制。
他沒有替她說“不同意”。
也沒有替她說“拒絕”。
他只確認自己知道。
嚴敬終于收起了那點體面笑意。
“林小姐，您看到了，周先生現在情緒並不適合參與後續溝通。”
“適不適合由溝通規則決定。”林知夏說，“輪不到你判斷。”
她看向周硯禮。
“你現在還能只旁听嗎？”
周硯禮眼神還冷著，但他把筆放下，往椅背上輕輕一靠。
“能。”他停了兩秒，“你來決定。”
趙桂芬在旁邊急得臉都紅了︰“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別管這些字？人家錢都拿出來了，周先生也在這兒，你讓他說句話不就行了？”
林知夏轉頭︰“他說什麼？”
“說他同意啊！”趙桂芬脫口而出，“說他會管，說他不會讓我們家出事！”
周硯禮抬眼。
林知夏先一步開口︰“他不能用一句話替這份協議洗干淨，也不能用一句話替林家債務兜底。”
趙桂芬怔住。
林知夏把協議往桌面中央推回去。
“媽，今天我讓他旁听，不是讓他替我同意。”
嚴敬沒有再坐下。
他整理文件夾，顯然決定暫時收束現場。
“既然林小姐需要時間核驗，草案副本可以留給你。”他說，“但老宅希望今天之內收到明確回復。”
話音剛落，林知夏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短信。
【補充通知︰生活補償協議簽署期限為二十四小時。逾期未簽署，視為林知夏拒絕周家善意。林家後續債務及由此產生的相關後果，由林知夏自行承擔。】
短信下方還有一句。
【請謹慎選擇。】
林知夏把短信截圖。
周硯禮也看見了。
他沒有再去拿手機打電話。
只是把那張條款摘要往她面前推了推。
在最後一行補上︰
【8. 二十四小時期限及債務轉嫁威脅。】